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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 情癡大漠雪意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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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 情癡大漠雪意馨

陳家洛一聽關東三魔要去找霍青桐報仇,當下十分關切,翠羽黃衫的背影在大漠塵沙中逐漸隱沒的情景,時時襲上心頭,但想到那姓李少年和她親密異常的樣子,又覺得自己未免自作多情,苦尋煩惱,然而要置之不理,又不能。那白馬腳程好快,只覺耳旁風生,山崗樹木如飛般在身旁掠過。他見馬奔得這么迫速,起初還全神貫注,怕馬踢傷途人,或者失足踏入溝坑,那知白馬神眼如電,跑得又快又穩,閃避進退,絲毫不必乘者操心。陳家洛后來就不再理會,跑到中午,已奔出四百多里路,想來早把關東三魔拋在后面了。打過尖后,縱馬又馳,他想今日大跑一日,關東三魔永遠別想再趕得上,晚間在客店中歇宿時,已完全放心。

不一日,已到肅州,登上嘉峪關頭,倚樓縱目,只見長城環抱,控扼大荒,蜿蜒如線,俯視城方如斗,心中頗為感慨,出得關來,也照慣例取石向城投擲,然后縱馬疾奔,只見關外煙塵滾滾,日色昏黃,水氣溟蒙。

陳家洛勒住了馬,緩緩而行,觀賞關外景色,只聽得駱駝背上有人唱道:“一過嘉峪關,兩眼淚不干,前邊是戈壁,后面是沙灘。”他微微一笑,放松馬韁,直馳出去。一路曉行夜宿,過玉門、安西后,沙漠由淺黃逐漸變為深黃,再由深黃逐漸變灰黑,他到過回疆,從沙漠顏色看來,知道已接近戈壁邊緣了。這一帶荒涼異常,一望無垠,廣漠無邊,那白馬似乎到了用武之地,精神振奮,全速奔跑,不久遠處出現了一抹崗巒。

轉眼之間,石壁越來越近,一字排開,直伸出去,只覺山石間云霧彌漫,似乎其中別有天地,再奔近時,忽覺峭壁中間露出一條縫來,那白馬沿道路直奔了進去,那便是甘肅和回疆之間的交通孔道星星峽。

峽內兩旁石壁峨然筆立,有如用刀削成,陳家洛抬頭望天,只覺天色又藍又亮,自己宛如潛在海底仰望一般。峽內所有巖石全系深黑,黑得發亮。有似煤層,道路彎來彎去,曲折異常,這時已入冬季,峽內初有積雪,黑白相映,蔚為奇觀,陳家洛心中一動,暗想:“這峽內形勢如此險峻,那真是用兵佳地。”

過了星星峽,在一所小屋中借宿一晚。次日又行,兩旁仍是綿亙不斷的黑色山崗,奔馳了幾個時辰,已到大戈壁上。戈壁平平坦坦,和沙漠上的沙丘起伏全然不同,凝眸遠眺,只覺天地相接,萬籟無聲,宇宙之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一騎。陳家洛雖有一身武藝,但到了這個境界,也頗有栗栗之感,頓覺大千無限,一己渺小異常。

到哈密城后,他知道軍情緊急,對外來旅客盤查必嚴,所以繞過城市,逕到城西的二堡。第二天一早起,心想如遇見維人,就要他指引霍青桐的所在了,但自己是漢人,只怕維人疑心他是奸細,如何取得他們信任,倒要費一番周折,心想還是換了維人裝束較好,于是在二堡買了維人戴的繡花小帽、維人穿的皮靴和條紋衣裳,馳馬到曠野中換了,把自己的原來衣服埋在沙中。臨溪一照,宛然是一個維族少年,自己也不禁失笑。

但說也奇怪,一路之上竟沒遇到一個維人,他們原來住居的房屋村落,都已燒成白地,想必是兆惠大軍干的好事,所有維人必定已逃入大漠腹地。陳家洛很是焦躁,心想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漠之上,那里去找霍青桐呢?轉念一想,如沿大路尋訪,維人必已逃避一空,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人,于是折而向南,盡往偏僻山地中亂走。回疆本就荒涼,他繞開大路,更是難遇人,向南走了三天,干糧吃完,幸好死了一只黃羊,倒也鮮美可口。

又走了兩日,途中見到幾個牧人,一問之下,都是哈薩克族人。他們只知道滿清大軍來了之后,回部大伙兒都往西退去了,退到那里,不知道。陳家洛很是為難,在這窮荒大漠,實在無處去找尋木卓倫的族人,于是縱馬向西,每天奔馳六七百里。這樣走了三日,眼見的盡是黃沙,天色蒙暗,不知什么地方才是盡頭。

這天天氣忽然暖熱起來,大漠之中氣溫變化劇烈,一日之內數歷寒暑,原也不足為奇,本來水囊中的水都結了薄冰,這時卻越走越熱,烈日當空,人馬全身都是汗水。陳家洛想找一個陰涼的地方休息一下,但四顧茫茫,盡是沙丘,只得馳到一個大沙丘的背日之處,打開水袋,自己喝了三口,也讓白馬喝了三口,雖然口中奇渴,但不敢多喝,只怕附近找不到水源,喝完了水那可是死路一條。人馬休息了一個時辰,上馬又行。正走得昏昏沉沉、人困馬乏之時,忽然那馬仰起頭來,向空中嗅了幾嗅,振鬣長嘶,轉過身來,向南奔馳,陳家洛知道此馬神異,便也由它。那馬奔不多時,果然沙丘中出現了一些稀稀落落的鐵草,再奔一陣,地上沙子漸少,青草漸多。陳家洛知道前面必有水源,心中大喜。那白馬這時精神振奮,四蹄如飛。不一會,已聽見淙淙水聲。

轉眼之間,面前出現一條小溪,溪水清可見底,白馬奔到溪邊,停住了腳,并不低頭喝水。陳家洛跳下馬來,撫摸一下馬毛,笑道:“你倒尊敬主人,好吧,咱們一起喝吧!”他俯身溪邊,掬了一口水喝下,只覺一陣清涼,直透心肺。那水甘美之中還帶有微微香氣,想必出自一處絕佳的泉水,溪水中有一些小塊碎冰,互相撞擊。發出清脆的聲音,宛如仙樂。那馬喝了幾口水后,長嘶一聲,跳躍了數下,好像也是說不出的歡喜。

陳家洛飲足溪水之后,只覺心曠神怡,胸襟爽朗,回顧身上滿是沙塵,索性卷起褲腳,踏入水中,把頭臉手腳洗了個干凈,再把馬牽過,給它洗刷一遍。然后在兩只水袋中裝滿了水。這時冰塊閃耀之中忽見夾雜有花瓣飄流下來,花瓣有紅有白,溪水所以芳香,大概是上游有花之故,陳家洛心想:“沿溪上溯,或許可以遇見人,問得到霍青桐的行蹤。”于是騎上了馬,沿溪水向上游走去。

溪水越來越大,沙漠中的河流大都上游水大,到下游時水流逐漸被沙漠吸干,終于消失。他久住回疆,也不奇怪,這時溪旁樹木漸多。他縱馬急馳了一陣,溪水一轉彎繞過一塊高地,忽然眼前一片銀瀑,水聲轟轟不絕,匹練有如自天而降,飛珠濺玉,頓成奇觀。

在這荒涼的大漠之中突然此奇景,不覺身神俱爽,他好奇心起,想一看瀑布之上更有甚么景色,于是牽了白馬,從西面繞道而上。他轉了幾個彎,從一排參天青松中出去,頓時驚得呆了。眼前一片大湖,湖的南端又是一條大瀑布,水花四濺,日光映照,現出一條美麗無比的彩虹。湖的周圍花樹參差,幽香中人欲醉,各種雜花紅白相間,倒映在碧綠的湖水之中,奇麗莫名。遠處是一大片青草平原,一直申出去,與天相接,青地有幾百只白羊在奔跑吃草。草原西端一座高山參天而起,聳入云霄,從山腰起全是皚皚白雪,山腰以下卻生滿蒼翠樹木。

陳家洛突然見到這幅比圖畫更是美麗萬倍的景色,一時口呆目瞪,心搖神馳,只聽見花樹上小鳥鳴啾之聲,湖中冰塊撞擊,與瀑布聲交織成一片樂音。他呆望湖面,忽見湖水中微微起了一點漪漣,一只潔白如玉的手臂從湖中伸了上來,接著一個濕淋淋的頭從水中鉆出,一轉頭,看見陳家洛,一聲驚叫,又鉆入水中。

就在這一剎那,陳家洛已看清楚那是一個明艷絕倫的女人,心中一驚,暗想:難道真有山精水怪不成?摸出三粒圍棋子扣在手中,如果這妖怪作怪,準備就給它三下。

只見湖面一條水線向東伸去,“忽喇”一聲,那女人的頭在花樹叢中鉆了起來,青翠的樹木空隙中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膚,漆黑的長發散在湖面,一雙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珠望陳家洛。他這時那里還當她是妖精,心想凡人必無如此之美,不是水神,就是天仙了,只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:“你是誰?到這里來干么?”

說的是維語,陳家洛雖然聽見,可是似乎不懂,怔怔的沒有作聲。那聲音又道:“快走開,讓我穿衣服!”陳家洛臉上一陣發燒,疾忙轉身,不由自主的使開“八步趕蟬”輕功,竄入林中。

他坐在地下,心中突突發跳,心想:“難道這是一個普通維人少女?她裸著身體在湖中洗澡,我居然看見了還不避開,咳,真是不該。”他覺得十分不好意思,本想馬上逃開,但忽忙中沒有把白馬牽回,忽哨了幾聲叫馬過來。那馬嘶叫幾聲,但竟不來。他坐在地上等了良久,委不下,不知如何是好。忽然湖那邊傳來了嬌柔清亮的歌聲:

“過路的大哥你回來,

我有話兒要跟你談,

人家洗澡你來偷看,

我問你喲,

這樣的大膽該不該?”

歌聲語意十分輕快活潑,想見唱歌的人頰邊含有笑意。

陳家洛聽她歌中含意嘲弄多于責怪,而且那匹白馬又不出來,只得硬了頭皮,慢慢走回湖邊。緩緩抬頭,只見湖邊紅花樹下坐著一個全身白衣如雪的少女,長發垂肩,正在拿著一把梳子慢慢梳理。她赤了雙腳,臉上發上都是水珠。顯然是剛從湖里起來的,陳家洛一見她的臉,自己臉上又是一陣發燒,暗想:“天下那有這樣的美女?”只見她隨隨便便的坐在湖邊,然而明艷圣潔,儀態不可方物,白衣倒映水中,落花一瓣一瓣的掉在她頭上、衣上、影子上。他平時瀟灑自如,這時竟吶吶的說不出話來。

那少女向他嫣然一笑,招招手,叫他走近。陳家洛于是用維語說道:“在下路過此地,天熱口渴,忽然遇到這條清涼的溪水,大喜過望,所以找到了這里。那知無意沖撞了姑娘,我實是無心之過,請姑娘原諒。”說著行了一禮。那少女見他說得斯斯文文,又是一笑,唱了起來:

“過路的大哥哪里來?

你過了多少沙漠多少山?

你是大草原上牧牛羊?

還是趕了駝馬做買賣?”

陳家洛知道維人喜愛唱歌,他們平時說話對答,常以唱歌代替,出日成韻,風致天然,自己雖在大漠多年,但每日勤練武功,卻沒有這份才能。。他不知這少女是什么路道,不愿把自己的事據實以告,于是說道:“我從東邊來,本來是在關內趕駱駝做生意的,現在有一件要事,要找一個人,想向姑娘打聽一下。”那少女見他不會唱歌,微微一笑,也就不唱了,說道:“你叫甚么名字?”陳家洛道:“我叫阿密特。”那是維人最通用的男人名字。那少女笑道:“好吧,那么我叫愛西翰。”原來愛西翰也是維人女子中最多用的名字,等如漢人的貞淑芬芳之類。那少女又道:“你要找誰?”陳家洛道:“我要找木卓倫老英雄。”那少女微微一怔,說道:“你認識他么?找他有甚么事?”陳家洛道:“我認識他。”那少女道“真的嗎?”陳家洛道:“當然啦,我還認識他的兒子霍阿伊和女兒霍青桐。”那少女道:“你在哪里見過他們的?”陳家洛道:“他們到甘蕭去奪還圣經,我剛巧遇著。”那少女道:“這就是了,你坐下吧,我去拿點東西給你吃。”她赤著雙腳,奔進樹叢中,不一會拿來一個碧綠的哈密瓜和一大碗馬乳酒來,遞給了他。陳家洛謝了,先喝一口馬乳,十分甘美。那少女又遞給他一把小銀刀,剖開瓜來,瓜肉如黃色緞子一般,咬了一口,香甜爽脆,如嚼霜雪。

那少女問道:“你找木卓倫老爺子有甚么事?”陳家洛聽她語氣,對木卓倫很是尊敬,于是說道:“木卓倫老英雄是姑娘一族的么?”那少女點點頭,陳家洛道:“因為他們在搶奪圣經時殺了幾名鏢師,現在鏢師的朋友要來報仇。我得知訊息,所以趕來報信,好教他們有一個防備。”那個少女本來一直笑口吟吟,聽了這話,似乎很是關懷,忙問:“來報仇的人很厲害么?人很多么?”陳家洛道:“人倒不多,不過聽說武藝很好。咱們只要事先有了防備,也不必怕。”那少女放了心,笑道:“那么我馬上領你去,路上得走好幾天呢。”她一面梳發結辮,一面道:“滿清韃子無緣無故的來打咱們,男人都打仗去啦,我和姊妹們在這里瞧著牲口。天氣熱,我下湖洗澡,那里想到這里還有你這個男人躲著。”陳家洛見她說話時天真爛漫,毫無機心,不由得看得癡了。

那少女梳完了頭,拿起一只牛角來嗚嗚的吹了幾下,不久有幾個維族女子騎了馬從草原上奔來。那少女迎上去,和她們說了一陣,大致總是說要領他到木卓倫那里,要她們幫同照顧牲口意思。那幾個維族女子不住打量陳家洛,似乎很感好奇。那少女回到樹林中帳篷去,拿了干糧和使用物品,牽了一匹紅馬過來。這馬全身上下如火般紅,并無半根雜毛,腿長膘肥,是匹良駒。陳家洛去牽自己白馬,見馬韁縛在樹上,才知剛才忽哨那馬竟不過來的原因。那少女道:“你這匹馬很好。咱們走吧!”一躍上馬,身手很是矯捷。她當先領路,沿著冰河徑往南行。

那少女道:“你到了漢人的地方,漢人對你好不好呀?”陳家洛道:“有的好,有的壞,不過好的多。”他這時本想對她說明自己是漢人,但見她毫無猜疑的神情,一時倒說不出口。那少女問起漢人地方的風土人情,陳家洛揀有趣的說了一些,她聽得憨憨的出了神。

這天將到傍晚,兩人走到一座大山旁邊,那少女一抬頭,忽然驚叫起來。陳家洛依著她目光望上去,只見半山腰里峭壁之上生著兩朵海碗般大的奇花,花瓣碧綠,四周都是積雪,白中映碧,如上夕陽的金光照在上面,奇麗萬狀。那少女道:“這是最難遇上的雪中蓮啊,你聞聞那香氣。”陳家洛果然聞到幽幽甜香,從峭壁上飄下來,那花離地約有二十余丈,但仍舊如此芬芳馥郁,可見那花香氣之濃了。那少女望著那兩朵花,戀戀不舍的不肯走。陳家洛知道她心中愛極,說道:“你想要么?”那少女嘆了一口氣道:“走吧,好的東西總是叫人拿不。”陳家洛微微一笑,他已看準了落腳之處,忽然縱身離鞍,向峭壁上躍去。

那少女驚叫起來:“喂,你干么啊?”陳家洛這時凝神屏氣,全心貫注于向峭壁上蹤躍,完全沒聽到她的話。天池怪俠的輕身功夫是江湖上罕見的絕技,心硯不過得了他的一點皮毛,已自不凡,在西湖上戲弄大內待衛,大大的露了一下臉。陳家洛是他惟一傳人,造詣自然更是超絕。那峭壁看來似乎毫無落腳之處,但總不免有些凹凸,陳家洛手腳并用,有時甚至使到“壁虎爬墻功”一瞬眼已上去了十多丈,但上面峭壁上積雪都結了冰,滑溜不堪,他好幾次失足,仗絕頂輕功,借勢旁竄,終于沒落下。爬到離雪中蓮還有一丈多地方時,那峭壁忽然整塊凸了出來,這在下面看來并不顯著,但要爬上去卻絕不可能。陳家洛心想:“難道到了這里,仍然功虧一簣?”靈機一動,從懷里取出點穴珠索,看準雪中蓮旁邊一塊凸出的山石,拋了上去纏住。這時他劍盾也已拿在左手,右手拉著珠索一使勁,全身凌空躍起,看準地點,落在雪中蓮之旁,左手劍盾牢牢按在積雪之中,以防滑跌。只覺幽香中人欲醉,他輕輕把兩朵大花折了下來,交在左手,用劍盾護住,怕下去時弄壞了花瓣。

下去時看似艱險,但對有武功的人來說卻很容易,他沿著峭壁直溜下去,溜得太快時就用劍盾在山石上一按,把下墮之勢稍加抑制,到離地六七丈時,雙腳在峭壁上一登,如一只大鳥般撲了下來,輕飄飄的落在那少女馬前,微微一笑,拿出那兩朵蓮花給她。

那少女伸出纖纖白手來接住。陳家洛見她的手微微顫動,抬頭望她臉時,只見珍珠般的眼淚滾了下來,有幾滴淚水落在花上,輕輕抖動,好像清晨的露水。陳家洛好生奇怪,不懂她為甚么流淚,也不便問,只得上馬。

兩人默默無言的走了一陣,陳家洛心想:“我今日真如傻了一般,也不知為甚么,她想要那花,我就不顧性命的給她取了來。”他回頭瞧那峭壁,只見它峨然聳立,氣象森嚴,自己也不禁心驚。那少女的至美之中,似乎蘊蓄著一股極大的力量,教人為她粉身碎骨,死而無悔。

天色將黑時,兩人在冰河旁的一塊大石下歇宿。那少女生了火,把帶著的干黃羊烤熟,切開了與陳家洛共吃。她一直不說話,陳家洛也不敢開口,好像一說話便褻瀆了這圣潔的周圍一般。那少女默默望了陳家洛一眼,忽然奔出數十步,俯伏在地,虔誠的向真神阿拉禱告起來。火光熊熊,映著這白衣少女的背影,四下寂靜無聲,只有雪中蓮的香氣暗暗浮動。那少女站起身來時,笑容滿臉,一面走近,一面說道:“你不怕摔死嗎?”

陳家洛道:“摔死是不會的,就只怕摘不到那兩朵你心愛的花。”那少女微微一笑,把兩朵雪中蓮拿出來,分了一朵給陳家洛道:“這朵給你。”陳家洛本想推辭,但她神色語氣之中,雖然是很溫婉柔和的一句話,也似乎是最弝烈的命令一般,教人無法違抗,于是接了過來,心中暗笑:“要是紅花會眾兄弟瞧見他們總舵主,竟這樣乖乖的聽一個女孩子的話,不知會怎樣想?”

那少女忽問:“你學過武功是不是?怎么能爬到那樣高的山崖上去?”陳家洛聽她語氣,知道她完全不會武術,所以竟沒看出自己懷有一身上乘的輕身功夫,于是說道:“其實也不怎樣難的,只要膽子大一些,也就成了。”那少女不知陳家洛這是謙辭,以為他真的不懂武功,隔了一會,贊嘆地說:“啊,你真勇敢!”她隨即告訴他,自己從小在漠草原上牧羊,最愛花草,她說:“有許多好看的花,開在草地上,你一眼望出去,盡是花,我寧可不吃羊肉,也要吃花。”陳家洛奇道:“花也可吃么?”那少女道:“當然啦,我從小吃到現在,吃了十幾年啦。爸爸和哥哥本來不許,可是我一個人出來牧羊,他們又管我不著。后來見我吃了沒事,也就不管啦!”陳家洛本來想說:“怪不得你像花一樣好看。”可是這句話沖到口邊,又縮了回去。他坐在那少女身旁,只覺得一陣陣淡淡的幽香,從她身上滲出來,這香氣明明不是雪中蓮的花香,也不是任何花香,只覺淡雅清幽,令人忘俗,心想:“她明明剛洗了澡,也不見她用什么脂粉,怎么這樣香,而世上脂粉之中那有這種優雅的香氣?”正在神魂顛倒之際,突然一驚,想到禮法之防,不由得稍稍坐開了一些。那少女覺察到了他辨別香氣的神態,嫣然一笑,說道:“大概因為我愛吃花,所以一直身上就有一股氣味,你不喜歡嗎?”陳家洛被她問得面紅過耳,吶吶的說不出話來,轉念一想:“這姑娘天真爛漫,心地坦白,我如再以世俗之見對她,反而顯得不夠光明磊落了。”這么一想,頓時覺得心中光風霽月,再無蝎蝎螫螫之態,和她暢談起來。

那少女談的盡是草原上牧羊、采花、看星、尋草,以及女孩子們的游戲鬧玩,陳家洛自離家之后,一直與刀槍拳腳為伍,這種嬰宛之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凈,現在聽她說來,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感。那少女說了一陣,住口不說了,抬頭一望,只見耿耿銀河橫列天際,牛女雙星,夾河相望。

陳家洛指著織女星道:“這是一個女子。”又指著牽牛星道:“這是一個男人。”那少女很是奇怪,道:“你講這故事給我聽。”于是陳家洛把牛郎織女的故事說給她聽了,那少女仰望銀河,見雙星隔河相望不能相會,郁郁不樂,陳家洛見她多情善感,為宇宙間所有歡愉的事而高興,為所有不幸的事而憂傷,想講一個快樂的故事使她開心起來,無意中伸手一整衣服,忽然碰到乾隆送給他的那塊溫玉,想起玉上那四句銘言:“情多不壽,極必辱,謙謙君子,溫潤如玉。”也不禁意興闌珊起來。那少女道:“從前瞧見喜鵲,黑黑的一點也不好看,向來不喜歡它,那知道它們這么好,會造橋給牛郎織女相會。以后我一定多喂些東西給它們吃。”陳家洛道:“天上兩個仙人雖然一年只會一次,可是他們千千萬萬年都能相會,比凡人數十年就要死去,又好得多了。”那少女點點頭。陳家洛道:“漢人有一位詩人,做了一個歌兒,講這件事的。”于是把秦觀那闋《鵲橋仙》的詞譯成了維語。

那少女聽到“金風玉露一相逢,便勝卻人間無數。”以及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夢。”“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。”這幾句時,眼中又有了晶瑩的淚珠。她默默不語,望著火光,過了一會,悄悄說:“漢人真聰明,會編出這樣好的歌兒來。”

大漠上一到夜晚,氣候立即奇冷,陳家洛找了一些枯草樹枝,把火生得極旺,兩人裹著毯子,各自睡了。兩人雖然隔得很遠,然而陳家洛在夢中似乎盡聞到那少女身上的幽香。

次晨醒來又行,向西走了四日,已到了塔里木河邊,這天下午,忽然南面山邊出現了兩名維人的武裝騎兵。那少女迎上去和他們講了幾句話,維人騎兵就行禮退開了。那少女回來對陳家洛道:“滿洲兵已占了阿克蘇和烏什,木卓倫老英雄他們已退到了葉爾羌,這里去還有十多天路程呢。”陳家洛聽見滿洲兵得勝,很是憂慮。那少女道:“滿洲兵人多,咱們只好一路向西退,叫他們糧草接濟不上,在這大戈壁里累死。”陳家洛本來還擔心霍青桐的安危,現在想維人大隊向西退,兆惠的滿洲兵只怕一時也奈何他們不得,只要乾隆停戰的旨意一到,他們的圍就可解了。現在霍青桐離中土萬里,又是在大軍環擁之中,決不怕滕一雷等尋仇,這樣一想,心中反而寬慰。

那少女的紅馬也是一匹佳種良駒,腳程雖沒駱冰的白馬快,但一天也能走上五六百里。兩人曉行夜宿,感情越來越是融洽,這天傍晚,太陽將要下山,突然忽喇一聲,一只小鹿從樹叢中跳了出來。

那少女嚇了一跳,隨即拍手嘻笑起來,說道:“一只小鹿,一只小鹿!”那小鹿生下不久,幼小異常,咩咩的叫了兩聲,又跳回樹叢。那少女跟過去瞧,突然退了回來,輕聲說道:“那邊有人!”陳家洛湊到樹叢邊向外一望,只見五名清兵,正圍著在剝切一只大鹿。那只小鹿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,不住悲鳴,那只被打死的大鹿一定是它母親了。一名清兵罵道:“他媽的,連你一起吃了!”站起身來,彎弓搭箭,對準小鹿要射。小鹿絲毫不知奔逃,反而越走越近。

那少女驚呼一聲,從樹叢中奔了出來,擋在小鹿面前,叫道:“別射,別射!”那清兵吃了一驚,待看清楚時,見那少女美麗高華,光艷不可逼視,不由得退了一步。其余四名清兵也都站了起來。這時陳家洛也早已躍出,站在那少女身旁相護。那少女俯身抱起小鹿,摸著它柔軟的皮毛,柔聲說道:“你媽媽給壞人打死了,真可憐。”側著頭親親它,恨恨的望了清兵一眼,轉過身走出樹叢。

五名清兵圍在一起竊竊議論,忽然齊聲發喊,挺刀追了過來。那少女也開始奔跑,想跑到馬邊,他們兩匹馬腳力神速,只要一上馬,清兵再也追趕不上。那知那些清兵都是兆惠手下旗營的精兵,久經戰陣,一名把總一喊口令,五個人分散了包抄上來。陳家洛拉住少女的手,說道:“別害怕,我把這些壞人打死,給小鹿的媽媽報仇。”那少女這時對陳家洛已全心全意的信任,雖想一個人要抵敵對方五人恐怕不易,但他既然說了,就沒絲毫懷疑,抱著小鹿,靠在他身邊。

陳家洛也在輕輕撫摸那小鹿,對清兵的追來毫不在意,五名清兵追近,四面圍攏,那把總打著半生不熟的維語喊道:“干么的?給我過來。”那少女抬頭望陳家洛,陳家洛向她微微一笑,那少女也報之一笑。她不懂世間的險惡艱苦,以為他既然如此鎮定,那么這些清兵也決不會傷害他們了。

那把總見他們不以為意,叫道:“給我拿下!”四名清兵齊齊把兵刃拋在地上,撲了上來。說也奇怪,這些兵士平素最喜凌辱婦女,但見了那少女的容光,竟然不敢褻瀆,齊齊都奔向陳家洛,那少女驚叫起來,叫聲未畢,忽然呼蓬、呼蓬四聲響,四名清兵都飛了開去,跌倒在地,哼哼唧唧的爬不起來,原來都給陳家洛點了穴道。

那把總見勢頭不對,轉身飛奔,陳家洛叫道:“回來!”手中珠索隨即飛出,套住把總的脖子,用力一扯,那把總接連兩個觔斗,翻了過來。

那少女拍手嘻笑,眼露鉆羨之色,望著陳家洛。他牽了少女的手,在身旁一塊大石上坐下,用維語問那把總道:“喂,你們到這里來干么?”那把總楞楞的從地上爬起來,見四名下屬都躺在當地,動彈不得,知道今日遇見了克星,不敢再強,說道:“我們是兆惠將軍部下吃糧的小兵,上司要我們到那里,就只好到那里。”陳家洛想這話倒也不錯,問道:“你們五個人要到那里去?你不說實話,我不給他們救治,讓你們在這大沙漠中餓死渴死。”那把總聽了這話,身子發抖,忙道:“我不敢騙你,上司派我們到星星峽去接一個人。”他說維語結結巴巴的說不清楚,陳家洛改用漢語問他:“去接誰?”把總也用漢語說道:“接御林軍一位統領。”陳家洛道:“他叫甚么名字?你把公文拿給我看。”那把總有點遲疑陳家洛站了起來,說道:“你不肯算了,我們可要走啦!”那把總嚇得臉色發青,忙從懷里掏出一件公文來,陳家洛一瞥之下,吃了一驚,原來公文封皮上寫著:“呈張統領召重大人勛啟”幾個大字。

陳家洛心想:“自那日在杭州北高峰一戰,張召重已由他師兄千里獨行俠馬真帶去管教,怎么他又到回疆來?”隨手把公文撕開,那把總忙要攔阻,陳家洛理也不理,抽出公文看時,上面說:知道張大人奉旨前來回疆來,很是欣慰,現特派人前來迎接,因軍務緊急,不能多派人員相迎等等,下面署名的是兆惠。陳家洛心想:“張召重奉旨而來,只怕是下達收兵的旨意,那倒不必攔阻。”于是把公文還給了把總,將四名兵士身上穴道解開了,更不多說,與少女上馬而去。

那少女笑道:“你真能干。像你這樣的人,在咱們族里一定很出名,怎么我以前沒聽說過呀?”陳家洛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那小鹿一定餓啦,你給它甚么吃的?”那少女道:“不錯,不錯!”從水瓶中倒了一些馬奶在手掌中,讓那小鹿舐吃。那少女的手白中透紅,瑩若珊瑚,就像一只小小的玉盤盛了潔白的馬奶、那小鹿吃了幾口,咩咩的叫幾聲。少女道:“它是在叫媽媽呀!”

兩人又走了六天,第七日上午走了一個時時辰,忽然望見遠處一陣云霧,騰空而起。陳家洛道:“怕要刮風吧?”那少女仔細一看,說道:“這不是烏云,是地下的塵沙。”陳家洛道:“怎么這樣多?”那少女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咱們過去瞧瞧!”兩人縱馬疾馳,跑了一陣,前面塵沙揚得更高,同時隱隱傳來金鼓之聲,陳家洛一怔,急忙勒馬,說道:“那是軍隊,你聽這聲音。”這時號聲大作,戰鼓雷鳴。

陳家洛驚道:“那是雙方大軍在開仗,咱們還是避開的好。”兩人勒馬向東,走不多時,只見前面塵頭大起,一彪軍馬直沖過來,只聽得鏗鏘之聲,塵霧中一面大旗飛出,寫著斗大一個“兆”字。陳家洛在黃河渡口與兆惠的鐵甲軍遭遇過,知道厲害,不及說話,一打手勢,又折向南奔。幸虧兩人坐騎腳程快,奔了一會,和鐵甲軍離得遠了。

那少女面現憂色,說道:“滿洲兵很兇猛,不知咱們的隊伍敵不敵得住。”陳家洛正要出口安慰,忽然前面號角齊鳴,一排排的步兵列成隊伍踏步而前,同時左側戰鼓擂得緊急,大地震動,數萬只馬蹄敲打地面,漫山遍野的騎兵涌了過來。陳家洛左手一抄,把少女抱到自己馬上,拿出劍盾,護在她胸口,柔聲道:“別害怕。”那少女回頭一笑,點點頭,說道:“你說不怕,我就不怕。”她說話時吹氣如蘭,陳家洛和她相隔既近,幽香更是中人欲醉,雖然身入重圍,但毫不氣餒。

陳家洛一看形勢,東北南三面都有敵兵,只有西面無人,兩人一騎,向西馳去,那少女手中抱了小鹿,她紅馬跟在后面,跑了一陣,忽見前面清兵隊伍調動,正在布陣,四處已無路可走,陳家洛暗自心驚,縱馬馳上一個高坡,想一看戰場形勢,找尋空隙沖出去。一瞧之下,登時呆了,只見西首密密層層的排了滿洲步兵,兩翼都是騎兵。對面遠處是穿條紋衣服的戰士,聲勢也極浩大,原來是維族的軍隊,雙方射住陣腳,還沒開始交鋒,陳家洛和那少女是陷在清兵陣后。只見陣中指揮的將校往來奔馳,軍士肅靜無聲,這時已有人發現了兩人,有五六名兵丁奉命前來查問。

陳家洛心想:“今日不知怎樣鬼使神差,陷入清兵大軍陣里,看來這條性命要送在這里了。”右手一揮珠索,左手提韁,喝一聲:“快跑!”雙腿一夾,那白馬如箭離弦,一溜煙般直沖出去。清兵待要喝問,白馬早已奔過身邊。那馬腳程奇快,一晃眼奔過三隊清兵,陳家洛心中暗喜,忽然那馬突然收住步,前面鐵甲軍排得一個接一個,奔不過了。陳家洛凝神屏氣,兜轉馬頭,繞過鐵甲軍隊伍,只見弓箭手彎弓搭箭,長矛手挺矛欲刺,一個間著一個,一眼望去,不計其數。他知道清兵將官只要口令一出,他和少女身上登時千矢叢集,本領再好也逃不過去,索性勒緊馬韁,緩緩而行,挺直了身子,眼睛向清兵望也不望,傲然走過。

這時朝陽初升,陳家洛和那少女迎著日光,從西而東,控韁而行。那少女頭發上、臉上、手上、衣上都是淡淡的陽光。清軍官兵數萬對眼光凝望著那少女出神,每個人的心都劇烈跳動起來,不論是軍官還是兵士,都沉醉在這樣絕世麗容的光照之下。兩軍數萬人馬箭拔弩張,本來一觸即發就要發生大戰,突然之間,像受了催眠一般,大家都呆住了。人一多,各人的念頭能夠相互感應,在人眾之中,當別人如癡如狂的了魔時,自己也會不知不覺的魔,何況忽然見到這樣美如天仙般的少女。這時只聽見當啷一聲,一名長矛手的長矛掉在地下,接著,許多長矛都掉下了,弓箭手的箭矢也收了回來。軍官們忘了喝止,望著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。

兆惠在陣前親自督師,見到這個情景,忽然驚覺,正要下令沖鋒,只聽見對方陣中打起了收兵的金聲。兆惠眼前還縈繞著那白衣少女的影子,他是粗人,說不出原因,但只覺心中柔和寧靜,絲毫不想殺,回頭一望,見手下的幾名總兵、副將和親兵,也都神色和平,收刀入鞘,似乎在等待大帥收兵。兆惠叫道:“收兵回營!”命令傳下去,數萬步兵騎兵,翻翻滾滾的退了下來,退出數十里地,在黑水河旁扎下大營。

陳家洛脫離險境,喘了一口長氣,這時才覺得全身汗濕,背心上一陣冰涼,看那少女時,神色自若,好像根本不知道剛才九死一生的危險,那少女微微一笑,縱身躍到那匹紅馬背上,笑道:“前面是咱們自己的隊伍。”陳家洛收起劍盾,兩人躍馬向維人隊伍里奔去。還未跑到陣前,已有一小隊騎兵迎了上來,他們一見到那少女,立即歡呼,跳下馬來致敬。那少女對他們說了幾句話,騎兵隊長也上來對陳家洛行禮,說道:“兄弟,辛苦啦,愿真主阿拉保佑你。”陳家洛也回禮致敬。那少女不再等他,縱馬直向隊伍中馳去,她在維人中間似乎頗有威勢,紅馬到處,大家歡呼讓道。

騎兵隊長招待陳家洛到一座營房中休息吃飯,陳家洛說要見木卓倫,隊長道:“族長出去察看敵兵陣地去啦,待他回來,馬上給你通報。”陳家洛旅途勞頓,剛才又心中緊張,不免倦怠,于是在營中睡了一覺。過了晌午,那騎兵隊長說木卓倫要到晚上才能回來,陳家洛問他那白衣少女是誰,騎兵隊長笑道:“除了她,還有誰能這樣美?今兒晚上咱們有偎郎大會,兄弟你也來吧,在會上準能見到族長。”陳家洛心下納悶,不便多問,到得傍晚,只見營中維人青年戰士忙忙碌碌,加意修飾,個個容光煥發,衣履鮮華。

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一鉤眉毛月從天邊升起,突然間營外鼓樂之聲大作,那騎兵隊長沖進帳來,拉了陳家洛的手,說道:“新月出來啦,兄弟,走吧。”兩人來到營外,只見外面平地上燒了一大堆極大的篝火,維人的青年戰士們從四面八方走攏,圍在篝火旁邊。四周有的人在烤牛羊、做抓飯,有在彈琴奏樂,一片喜樂的景象。只聽號角吹起,一隊人從中間大帳中走了出來,當先一人正是木卓倫,他兒子霍阿伊站在他的身旁。陳家洛心想:“等他們辦完正事之后,我再上去相認吧。”于是把袷袢衣襟翻起,遮住了半邊臉。

木卓倫向眾人一揮手,大家跪了下來,向真神阿拉禱告,陳家洛也隨眾俯伏。禱告完畢,木卓倫叫道:“已有妻室的戰士們,今日你們辛苦一點,在外面守御,讓你們的年青兄弟高興一晚。”他手一揮,號手吹起號來,三隊戰士列隊而出,各人左手牽馬,右手執了長刀。霍阿伊跨上戰馬,向坐在地下的年青戰士們喊道:“真神保佑你們,讓你們今晚和心愛的姑娘歡敘。”年青的戰士們歡呼叫喊:“真神保佑你們,多謝你們辛苦。”霍阿伊長刀一揮,率領三隊戰士出外守御去了。陳家洛見他們調度有方,軍容甚盛,心中暗暗欣慰。

這時樂聲一變,曲調甚為柔和,帳門開處,一隊隊維人少女涌了出來。她們穿的衣服色調都鮮艷異常,頭上小帽的金絲銀絲閃閃發亮,載歌載舞的向篝火走來。陳家洛心中倏地一震,只見兩個少女,一個穿黃,一個穿白,走上木卓倫身旁,那穿白的就是與他同來的美麗少女,那穿黃的頭上插了一根翠羽,就是霍青桐了,月數月不見,更加出落得窕窈婀娜,兩人一左一右,在木卓倫身旁坐著。陳家洛忽然想起:“這白衣美女難道就是霍青桐的妹妹?怪不得我總覺得她相貌有點熟,原來在那玉瓶上見過她的肖像。只是肖像畫得雖好,那有她真人美麗之萬一?”這時他臉上發紅,心中突突亂跳,他自與霍青桐一見之后,不由得情苗暗茁,但見她與陸菲青的美貌徒弟神態親熱,以為她已有愛侶,于是努力克制對她的想念,這幾日來天天與一位絕代佳人在一起,滿腔情思,已完全轉移到這白衣少女身上了。但這時并見雙美,心中到底頗有點異樣的感覺。

樂聲一停,木卓倫站了起來,大朗說:“穆圣在可蘭經上教導咱們,第二章第一百九十節說:‘你們當為主道而抵抗進攻你們的人。’第廿二章第三十九節說:‘被攻擊的人,已得抗戰的許可,因為他們已受虧枉了。阿拉援對于援助他們,確是全能的。’咱們受人欺侮,阿拉一定幫助咱們。”

眾維人轟然歡呼,木卓倫道:“各位兄弟姊妹們,盡量高興吧!”于是歌聲四起,司炊事的維人把抓飯、烤肉、蜜瓜、葡萄干、馬奶酒等分給眾人。每人手中拿著一個鹽巖雕成的小碗,烤肉拿來后在鹽碗中一擦,當即鮮美可口。過了一會,新月在天,歡樂更熾。許多少女在篝火旁跳起舞來,他們跳到自己的意中人身旁,就把他一拉,男男女女,成雙成對的載歌載舞。陳家洛出身在禮法嚴峻的世家,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幕天席地、歡樂不禁的場面,幾杯馬奶酒一下肚,臉上微紅,心情甚是歡暢。

突然之間,樂聲停了一停,隨即奏得更緊,歌舞的男女們紛紛手攜手散開,大家臉露詫異之色,向木卓倫等一群人望。陳家洛隨著他們眼光一看,只見那白衣少女已經飄飄的從座上走下來,眾維人大為興奮,竊竊私議。陳家洛聽得身旁的騎兵隊長道:“咱們香香公主也有意中人啦,誰能配得上她呢?”

木卓倫見愛女忽然也去偎郎,大出意外,但心中很是高興,眼中含著淚光,全神注視。霍青桐素來不知妹妹已有情郎,也是又驚又喜。要知喀絲麗雖只十八歲,但美名播于天山南北,因為她身上有一種天然幽香,所以大家叫她香香公主。維族青年男子個個對她十分崇仰,因為過份敬重,從來沒有人想到敢去做她的情郎,現在忽然見她下座歌舞,那真是天大的大事。

香香公主輕輕的轉了幾個身,慢慢沿著圈子走去,口中輕輕唱道:“誰給我采了雪中蓮,你快出來啊!誰救了我的小鹿,我在找你啊!”陳家洛一聽,耳中“嗡”的一聲,登時迷迷糊糊的出了神,忽然一只纖纖白手在他肩上一搭,俯身拉住他的手。陳家洛怔怔的跟她站了起來,眾維人一陣歡呼,大家高聲唱起歌來,男男女女擁了上去,給他們兩人道喜。維人婚配雖也由父母之命,須受財產地位等各種絆,但究竟比漢人的封建禮法要寬和得多。偎郎大會是自古相傳男女公開談情說愛的處所,所以大家一見香香公主牽了陳家洛的手走出來,紛紛把他們圍住,木卓倫和霍青桐都沒有看清楚陳家洛的面貌,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維人,正要擠進人叢去相會,突然遠處號角嘟嘟嘟的吹了三聲,那是有緊急軍情的訊號,眾人一聽,立時散開,木卓倫與霍青桐也當即歸座。香香公主牽了陳家洛的手,坐在眾人身后。陳家洛覺得她輕輕偎依在自己身上,淡淡幽香傳入鼻端,真不知是夢境還是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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