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書劍恩仇錄舊版

第四回  夕照荒莊俠士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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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 夕照荒莊俠士心

這一來,幾個行家全知道那書生身懷絕技,是故意來和這幾個公人為難了。李沅芷本來在為書生擔憂,怕他受公差欺侮,現在見他竟會點穴,還在裝腔作勢,覺得好不有趣。只聽見那使軟鞭的驚叫道:“師叔,點子怕是紅花會姓陳的小匪首。”那使劍和使鬼頭刀的聽了都心中一驚,連連退出數步。這時那使懷杖的公差已軟倒在地,動彈不得,被使軟鞭的將他拉在一邊。使劍的公差向書生喝道:“尊駕可是姓陳?可是紅花會的少舵主?”

那書生哈哈一笑,說道:“你們做公差的耳目倒靈通,知道紅花會少舵主姓陳。常言道:光棍眼,賽夾剪。可是這回你們卻走了眼了。在下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,姓余名魚同。余者,人未之余也。魚者,混水摸魚也。同者,君子和而不同之同,非中發白,七筒八筒之筒也。在下是紅花會中的一個小腳色,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。”他把笛子揚了一揚,道:“你們不識我這家伙么?”那使劍的道:“啊,你是金笛秀才!”那書生道:“不敢,不敢,正是區區在下。在下本領低微,你們把我認作紅花會的少舵主,可不折了我的福么?閣下是北京大名鼎鼎的捕頭吳國棟吳二爺吧?。”那使劍的道:“不錯,你是紅花會的,這官司跟我打了吧!”說話未了,劍走輕靈,一劍刺來。吳國楝名不虛傳,這一劍,剛中帶柔,勁道十足。

吳國棟是北京名捕頭,在他手上破過的大案和喪命的黑道中人已不知其數。他自知積下冤家太多,前幾年已退休不干。他師侄馮輝奉命協同大內侍衛來捉拿紅花會的要犯,知道自己本領不夠,千懇萬求的再把他拉出來幫忙。那個使軟鞭的就是馮輝。使鬼頭刀的名叫蔣天壽,使懷杖的名叫韓春霖,都是蘭州的捕快。北京和蘭州的捕快雖然辦的是同一件案子,但暗中較下了勁,都想爭功,結果蔣天薵中了鴛鴦刀駱冰的一把飛刀,韓春霖被余魚同點了穴,人還沒捕到,卻雙雙受傷。馮輝心中雖暗自得意,但看敵人如此厲害,也不免心驚。

當下余魚同施展一枝金笛,和吳國棟、馮輝、蔣天壽三人打在一起。他的金笛有時當鐵鞭使,有時當點穴之用,有時招數中更夾雜著劍法,吳國棟等三人一時竟鬧了個手忙足亂,討不到便宜。陸菲青和李沅芷看了幾招之后,不由得面面相覷。李沅芷道:“他使的是柔云劍術。”陸菲青點點頭,心中暗想:“柔云劍是本門的獨得之秘,他既是紅花會中人,那么一定是大師兄馬真的徒弟。”他這一猜對了。余魚同確是馬真的得意愛徒,他系出名門,是江南望族的子弟,中過秀才。他父親因和一家豪門爭一塊墳地,打官司打得傾家蕩產,又被豪門借故陷害,死在獄中。余魚同一氣出走,拜馬真為師,學得一身武功,回來把那士豪刺死,從此亡命江湖,后來加入了紅花會。他為人機警靈巧,各地鄉談一學就會,所以在會中擔任聯絡和刺探消息之職。這次他奉少舵主之命趕赴洛陽去辦一件要事,他還不知道奔雷手文泰來和鴛鴦刀駱冰途中遇敵,在這店里養傷。那知在此地遇到公門中人,只聽吳國棟等口口聲要捉拿紅花會人,因之挺身而出,駱冰一聽他吹笛卻知他道他到了。

余魚同以一敵三,打得難解難分。這時鏢行中人也出來看熱鬧了。童兆和看了一會,插嘴道:“要是我啊,留下兩個招呼他,另一個就用彈子打。”他看見馮輝背上負著彈弓,所以提醒一句。馮輝一聽不錯,退出戰團,跳上桌子,拉起彈弓,叭叭叭,一陣彈子向余魚同打去。余魚同連連閃身相避,又要招架刀劍,頓處在下風,一剎時間吳國棟長一劍與蔣天壽一刀同時攻到,余魚同揮金笛把刀擋開,吳國棟一劍竟把長衫刺破。余魚同呆了一呆,不留神而面頰上中了一顆子彈,一痛之后,手腳更慢。吳國棟與蔣天壽攻得越緊。余魚同一枝金笛只有招架,已遞不出招去。童兆和在一旁得意:“聽童大爺的話包你沒錯。喂,你這小子別打啦,扔下笛子,認命吧!”

余魚同技藝得自名門真傳,雖危不亂,猛斗之中,駢兩指向吳國棟乳下部位點來。吳國棟暗抽一口涼氣,心想瞧不出這點子年紀輕輕,手下如此之硬,疾退了一步。余魚同兩指變掌,在蔣天壽臉前虛晃一下,待對方舉刀一擋,左掌故意遲遲縮回。蔣天壽看出有便宜可占,鬼頭刀從守勢變為攻勢,直削過去。余魚同左掌把敵人的刀誘了過來,隨手一笛,打在敵人腰上。蔣天壽哼的一聲,痛得蹲了下去。余魚同待要趕打,吳國棟迎劍架住。馮輝一陣彈子,又把他擋住了。

吳國棟雖少一個幫手,但對方一時也未能占得便宜,蔣天壽咬緊牙關,悄悄站起來溜到余魚同背后,乘他既要照顧寶劍又要躲避彈子之際,用盡平生之力,鬼頭刀“獨劈華山”,向他后腦砍去,這一出手出其不意,實難躲避。那知鬼頭刀堪堪砍到余魚同頂心,手腕上突然一陣奇痛,鬼頭刀啷嗆一聲跌落在地,剛剛呆得一呆,胸口又中一柄飛刀,當場氣絕。

余魚同一回頭,只見鴛鴦刀駱冰左手扶著桌子,站在身后,右手還拿著一柄飛刀,他見到了幫手,精神大振。駱冰到,她丈夫一定在附近。奔雷手文泰來武功卓絕,收拾這幾個鷹爪綽綽有余,他卻不知文泰來負重傷,已經動彈不得了。余漁同大叫:“四嫂,快把那打彈弓的鷹爪先廢了。”駱冰微微一笑,飛刀出手。馮輝見明晃晃的一把刀對準他飛來,忙舉彈弓一架,拍的一聲,彈弓頓時折斷,飛刀余勢未衰,又把他手背削破。馮輝大駭,狂叫:“師叔,風緊扯呼!”轉身就走,吳國棟刷刷兩劍,把余魚同逼退兩步,將軟倒在地的韓春霖負起,馮輝軟鞭斷后,兩人沖出門去。

余魚同見公差逃走,也不追趕,把笛子舉到嘴邊。李沅芷心想這人真是好整以暇,這當口還有心情吹笛呢。誰知他這次并非橫吹,而是像吹洞簫般直吹,只見他一鼓氣,一枝小箭從金笛中直飛出來。馮輝頭一低,小箭釘中韓春霖臀部,痛得他哇哇大叫。

余魚同回頭問道:“四嫂,四哥呢?”駱冰道:“你跟我來。”她腿上受傷,行走不便,撐了一根門閂當拐杖,把余漁同引進房去。余魚同從地上拾起一把飛刀交還駱冰,一面忙問:“四嫂怎么受了傷,不礙事么?”

那邊吳國棟背了韓春霖竄出去,也不知余漁同是否追來,使足了勁往店門奔去,剛出門口,和外面進來的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。吳國棟數十年武功,下盤功夫扎得堅固異常,那知被外面進來這人輕輕一碰,竟收不住腳,連連退出幾步,把韓春霖脫手拋在地上,自己才沒跌倒。這一下韓春霖可慘了,一枝小箭在地上一撞,連箭羽都沒入肉里。

吳國棟一抬頭,見進來的是御林軍統帶張召重,心中大喜,忙請了一個安,道:“張大人,小的不中用,一個兄弟讓點子廢了,這個又被點了穴道。”張召重氣派很大,“唔”了一聲,左手一把將韓春霖拈起,右手在他腰里一捏,腿上一拍,就把他閉住的血脈解開了,張召重問:“點子跑了嗎?”吳國棟道:“還在店里呢。”張召重“哼”了一聲道:“膽子倒不小,殺官拒捕,還大模大樣的住店。”他一邊說話一邊走進院子,走到蔣天壽身邊,見他氣絕多時,把他胸口那飛刀拔下來,在死人身上拭去血跡,放入囊中,馮輝道:“張大人,點子住在里面。”他手持軟鞭,當先開路。

張召重等一行人正要闖進店房,忽見左邊廂房中竄出一個少年來,手持一個紅布包袱,向張召重一揚,笑道:“喂,又給我搶來啦!”說話之間已奔到門邊。張召重一震,心想:“這批鏢行小子真夠膿包的,我給他們奪了回來,又被人家搶了去。別理他,自己正事要緊!”他并不追趕,轉身又要進店去。那少年見他不追,站了腳步,叫道:“不知是那里學來的幾手三腳貓,還冒充是人家的師叔,羞也不羞?”這少年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。

張召重名震江湖,不論黑白兩道的人見了他全都客客氣氣,近年來那里受過別人這樣奚落,當時氣往上沖,一個箭步,舉手向李沅芷抓來。他是想把她抓到,好好教訓一頓,再交給師兄馬真發落。他認定她是馬真的徒弟了。

李沅芷見他追來,拔腳就逃。張召重道:“好小子,你逃到那里去?”他追了幾步追不到,想回來辦理正事。那知李沅芷狡猾異常,待他不追時,又停步譏諷幾句,這樣追追停停,奔出了五六里地。這時大雨未停,兩個人身上全濕了。

強召重一發狠勁,心說:“渾小子,抓到你再說。”施展輕功,全力追來。他既決心要追,李沅芷可就難以逃走,她見兩人距離越來越近,知道對方武功卓絕,心中也有點發慌,斜刺里往山坡上跑去,張召重一聲不響,隨后跟來,腳步加快,已到李沅芷背后,伸手抓住她背心衣服。李沅芷一驚,用力一掙,“嗤”的一聲,背上一塊衣衫被扯了下來,不由得心中突突亂跳。隨手把紅布包袱往山澗里一拋,說道:“給你吧。”

張召重見包裹被拋下山澗,知道里面是一部關系重大的可蘭經,雨下得正大,如被澗水一沖,就算找得回來也必浸濕,當下顧不得再追,走下去拾那包袱。。李沅芷哈哈一笑,回身走了。

張石重拾起包裹,見已濕了一大塊,忙打開包裹來看看經書是否浸濕,一解開,不由得破口大罵,里面那里有什么可蘭經,竟是客店柜臺上的兩本帳簿,翻開一看,簿上寫的是收某號客人房飯錢幾錢幾串,店伙某某支薪工幾兩幾錢等等。張召重大罵晦氣,自己在江湖上什么大陣大仗全見過,那知竟上了這伙小子兩次大當,隨手把帳簿連包裹拋入山澗里,因為如帶回店里,被人一問,自己面子上可下不去。他一肚子煩躁,趕回客店,一進門就遇見鏢行的閻世章,只見他背上好好的背著那紅布包裹,心中暗叫慚愧,忙問:“這包袱有人動過沒有?”閻世章道:“沒有啊。”他為人細心,知道張召重如此相問必有緣故,邀他同進店房,把包裹打開一看,那部經書好端端在里面。張召重道:“吳國棟他們哥兒那里去了?”閻世章道:“剛才還見他們在這里啊。”張召重把店伙叫來一問,也說不見他們,也沒聽說他們再和紅花會的人打斗。

張召重氣道:“皇上養了這種人有屁用!我走開一下,就躲得遠遠地。閻老弟,你跟我來,你瞧我一個人把這幾個點子抓來。”說著就向文泰來所住的那間店房走去。閻世章心中很是為難,他震于紅花會的威名,知道這個幫會人多勢眾,好手如云,自己可惹他們不起,當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觀瞧熱鬧,跟在后面,好在知道張召重武功絕倫,對方三人中倒有兩個受傷,還不手到擒來。

張召重走到門外,大喝一聲:“紅花會的匪徒,給我滾出來!”隔了半晌,里面毫無聲息。他大聲罵道:“他媽的,沒種!”一腿把門踢開,那知門沒閂,是虛掩的,出人意料里面一個人也沒有。張召重吃了一驚,叫道:“點子跑啦!”沖進房去,只見房里空空如也,炕上棉被隆起,似乎還有人睡著,張召重拔劍把棉被一挑,果然有兩個人面對面的睡在那里。他用劍在臉朝里的人背上輕輕刺了一下,那人動也不動,似乎是一個死人,扳過來一看,見那人面上毫無血色,兩眼突出,竟是蘭州府的捕快韓春霖,臉朝外的人則是北京捕頭馮輝,張召重過去一探鼻息,兩人早已氣絕多時。這兩個人身上沒有血跡,也沒有刀劍的傷口,再仔細一查,兩人后腦都碎了,張召重知道是被內家高手用掌力擊斃,心中對奔雷手文泰來暗暗佩服,他知道文泰來已身受重傷,居然還能運用如此厲害的內力,“奔雷手”三字果然名不虛傳。但是吳國棟走向何處?文泰來夫婦又逃往何處?把店伙叫來細問,絲毫沒得頭緒。張召重一猜其實并沒猜對,韓春霖與馮輝并不是文泰來打死的。

原來當時陸菲青與李沅芷隔窗觀戰,見余魚同遇險,陸菲青暗放芙蓉金針,打中蔣天壽手腕,鬼頭刀落地,駱冰又趕來送上一把飛刀把他打死。吳國棟背起韓春霖逃走。陸菲青放下了心,以為他師侄與故友后人的難關已經渡過,那知張召重闖了進來。李沅芷叫道:“師父,那天晚上搶我包袱的就是他,你認識他嗎?”陸菲青“唔”一聲,心中計算已定,對李沅芷道:“你快把他引開去,引得越遠越好。回來你如不見我,明天你們自管上路,我隨后自會趕來。”李沅芷還待要問,陸菲青道:“快去,遲了怕來不及。”李沅芷心想怎么把張召重引開呢,靈機一動,從包裹中抽出一塊紅布來,隨手把客店里兩本帳簿包在里面,把張召重騙了出去。陸菲青知道李沅芷詭計多端,自己這個師弟雖然武藝高強,但論聰明機變,卻遠遠不及他這個徒弟,料想他不會吃虧。而且李沅芷的父親是現任二品將軍,萬一她被張召重捉到,也不敢難為她。他還知張召重心高氣傲,平生不屑和婦女動手,以為勝之不武,在緊要關頭李沅芷如露出女人面目來,張召重必會一笑而走。結果張召重果然上了李沅芷的當,當時張召重如施展暗器,或殺手,李沅芷也早已受傷,只因誤會她是大師兄馬真的徒弟,所以手下留情,這原因倒是陸菲青始料不及。

陸菲青見張召重追出店門,當即走到文泰來店房門外,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里面一個女人聲音問道:“誰呀?”陸菲青道:“我是駱元通駱五爺的好朋友,有要事奉告。”里面沒有回答,也不開門,大概在商量什么。這時吳國棟三人卻慢慢走了過來,站得遠遠的監視文泰來的住房,他們見陸菲青站在門外,很有點詫異。房門忽地打開,余魚同站在門口,斯斯文文的道:“是那一位前輩?”陸菲青低聲道:“我是你師叔綿里針陸菲青。”余魚同臉上很顯然遲疑,他知道有這一位師叔,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面,這時文泰來身受重傷,如讓一陌生人進房安知他不是存著歹意。陸菲青低聲道:“你別做聲,我教你相信,你快躲開。”余魚同反而疑心更甚,并不讓開,陸菲青突然伸左手,向他肩上拍去。余魚同一讓,陸菲青右掌一翻,擱到了腋下,一個“懶扎衣”,輕輕把他推在一邊。“懶扎衣”是武當長拳中起手第一式,左手撩起自己長衫,右手單鞭攻敵,出手鋒辣而瀟灑自如,原意是不必脫去長袍而隨手擊敵,凡是本門中人,那是一定學過的入門第一課。余魚同當時只覺得一股極大力量將他一推,不由得退出數步,看對方所用拳勢,心中一驚,心想:“當真是師叔到了。”

余魚同一退,駱冰拿起雙刀待要上前。余魚同向她做了一個手勢,說道:“四嫂,且慢!”陸菲青雙手向他們揮了幾揮,示意退開,隨即奔出房去,向吳國棟等叫道:“喂,喂,這屋里的人都逃光啦,你們快來看呀!”

吳國棟大吃一驚,沖進房去,韓春霖和馮輝緊跟在后面。陸菲青最后進房,把三人出路堵住,隨手把門關上。吳國棟見余魚同等好端端都在房里,這一驚比剛才更甚,忙叫:“快退!”韓春霖和馮輝待要轉身,陸菲青雙掌使足了十成力,在兩人后腦上猛力一擊。兩人腦骨破裂,頓時氣絕。吳國棟機警異常,雖然變起倉卒之間,并不驚慌失惜,眼見房門已被陸菲青堵住,一頓足飛身上炕,雙手護住腦門,直向窗格撞了上去。文泰來睡在炕上,見他在頭頂竄過,坐起身來,拍的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右臂之上。奔雷手掌力非同小可,吳國棟右臂頓時折斷。他身形晃了一晃,左足在墻上一撐,身體還是穿破窗格,逃了出去。駱冰飛刀出手,吳國棟跳出來時早已防到敵人會用暗器追襲,雙腳只在地上一點,隨即躍向左邊,饒是如此,飛刀還是刺破他的右肩,當下顧不得疼痛,拚命逃出了客店。

這一來,駱冰和余魚同再沒什么懷疑,齊向陸菲青拜了下去。文泰來在炕上說道:“老前輩,恕我不能下來見禮。”陸菲青道:“好說,好說。這位和駱元通駱五爺是怎樣稱呼?”說時眼睛望著駱冰。駱冰道:“那是先父。”陸菲青道:“元通老弟是我至交好友,想不到他竟先我謝世。”言下不禁凄然。駱冰眼眶一紅,忍住了眼淚。陸菲青問余魚同道:“你是馬師兄的徒弟了?馬師兄近來可好?”余魚同道:“托師叔的福,師父福體很健。他老人家常常惦記師叔,說有十多年不見,不知師叔在那里貴干,總是放心不下。”陸菲青憮然道:“你師父是忠厚人。我也想他得很呢。你可知道你另一位師叔也找你來了。”余魚同矍然一驚:“張召重張師叔?”陸菲青點點頭。文泰來聽得張召重的名字,心中一震,“呀”了一聲。駱冰忙過去扶著他,臉上愛憐橫溢,余魚同看得出神,心想:“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妻子,雖然身受重傷,那又算得什么?”

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,陸菲青又道:“我這個師弟自甘下流,真是我師門之恥,但是他武功精純,而且他從北京千里迢迢來到塞外,一定還有后援。現在文老弟身受重傷,我看目前只有避他一避,然后我們再約好手,跟他一決雌雄。老夫如不能為師門清除敗類,這幾根老骨頭也就不打算再留下來了。”說話之間義憤見于顏色。駱冰道:“我們一切都聽陸老伯吩咐。”說罷看了一下丈夫的臉色,文泰來點點頭。

陸菲青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,交給駱冰。駱冰一看之后,封皮上寫著:“敬煩面陳鐵膽莊周仲英老英雄。”駱冰喜道:“陸老伯,你與老英雄有什么交情呢?”陸菲青還沒有回答,文泰來先問:“那一位老英雄?”駱冰道:“周仲英!”文泰來又道:“鐵膽莊周老英雄在這里?”陸菲青道:“周老英雄我從來沒見過面,但我們神交已久,互相慕名,我素知他是一位肝膽照人,鐵錚錚的好男子。他世居鐵膽莊,離此不過二十多里路。我意思是請文老弟到他莊上去避一避,我們分一個人去給貴會的朋友們報信,再來接文老弟到自己地方養傷。”他見文泰來臉色有點遲疑,就問:“文老弟你的意思怎樣?”文泰來道:“前輩這個安排,本來再好不過,不過不瞞前輩說,小侄身上擔著血海的關系。乾隆老兒不親眼看見小侄喪命,他是食不甘味,睡不安枕。鐵膽莊周老英雄我們久仰大名,他是西北武林中的領袖人物,交朋友是再熱心不過,那真是響鐺鐺的腳色。他與我們雖然非親非故,但小侄去投奔他,他礙于老前輩的面子,那是非收留不可,然而這一收留,只怕后患無窮。他在此安家立業,萬一給官面上知道,叫他受累,小侄心中可萬分不安。”

陸菲青道:“文老弟你別這么說,我們們江湖上講的是“義氣”兩字,為朋友兩脅插刀,賣命尚且不惜,何況區區身家產業?周老英雄將來如知道我們在這里遇到為難的事不去找他,反而要說我們瞧他不起。”文泰來道:“小侄這條命是甩出去了。鷹爪子再找來,我拚得一個是一個。前輩你還不知道,小侄犯的事實在太大,愈是好朋友,我愈是不能連累他。”陸菲青道:“我說一個人,你一定知道,太極門的趙半山跟你昃怎樣稱呼?”文泰來道:“那是我們會里的三當家。”陸菲青道:“照呀!你們紅花會干的是什么,我全不知情。但趙半山趙賢弟是我生死之交。當年我們在屠龍幫時出生入死,真比親兄弟還親。他既是貴會中人,那么你們的事一定光明正大,我是信得過的。你犯的事有什么說不得的?最大不過殺官造反。嘿嘿?今天我就殺了兩個官哪!”說著在馮輝的尸體上踢了一腳。

文泰來道:“小侄的事說來話長,過后只要小侄留得一口氣在,一定說給老前輩聽。這次乾隆老兒派了八個武功高強的大內侍衛兜捕我們夫妻倆。在酒泉一戰,小侄身負重傷,虧得你侄女兩把飛刀廢了他們兩個鷹爪,才好容易逃到這里,那知御林軍統帶張召重又跟來啦。小侄終是一死,但乾隆老兒那見不得人的事,總要給他兜出來,才死得甘心。”陸菲青琢磨他的話,似乎文泰來知道了皇帝的重大陰私,所以乾隆接二連三派出高手來要殺他滅口。身上所負的干系實在非同小可。他雖在危難之中,但不愿去連累別人,真正是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英雄本色,心想如不激他一激,他一定不肯投鐵膽莊去,當下說道:“文老弟,你不愿連累別人,那正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行徑,只不過我想想有點可惜。”文泰來忙問:“可惜什么?”陸菲青道:“你不愿去,我們三人能不能離開你?待會鷹爪子再來,我不是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,只要有我師弟在內,我們有誰是他的敵手?這里一位是你夫人,一個是你兄弟,老朽雖然不才,也還知道朋友義氣比自己性命要緊。我們一落敗,誰能棄你而逃?老朽活了六十年,這條命算是撿來的,陪你老弟和他們拚了,并沒有什么可惜,可惜的是我這個師侄正當有為之年,我這個侄女青春年少,只因為你要逞英雄好漢,唉,累得全都喪命于此。”

文泰來聽到這里,不由得滿頭大汗,陸菲青的話雖然有點偏激,可全入情入理。駱冰叫了一聲“大哥”,拿出手帕來把他額上汗珠拭去,握住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。文泰來號稱“奔雷手”,十五歲起浪蕩江湖,這對掌下不知擊斃過多少貪官污史、土豪劣紳,但這雙殺人無算的巨掌被駱冰又溫又軟的手輕輕一握,正所謂英雄氣短,兒女情長,再也不能堅執己見了,于是對陸菲青道:“前輩教訓的是,剛才小侄是想岔了,一切請前輩吩咐吧。”

陸菲青將寫給周仲英的信抽出來給文泰來看,上面寫了一些仰慕的話,再說有幾位紅花會的朋友遇到危難,請他照拂,信上沒寫文泰來等人的姓名。文泰來看后謝了陸菲青,嘆了一口氣道:“我們這一到鐵膽莊,紅花會又多了一位恩人了。”原來紅花會有一條重要會規,是有恩必酬,有仇必報。任何人對他們有恩,總要千方百計答謝了才罷,有人得罪了他們,也必大仇重報,小仇輕報,決不放過。鎮遠鏢局的人一聽紅花會的名頭心存畏懼,就因為知道他們,恩怨分明,得罪不得。

陸菲青再問余魚同,該到何處去報信求援,紅花會的后援何時可到。余魚同道:“我們在紅花會堂內三堂外三堂的正副十二位香主,除了這里的文四當家和駱十一當家之外,現在都已會集在安西。大家恭請少舵主總領會務,少舵主一定不肯,說自己年輕識淺,資望能力不夠,非要二當家無塵道長當總舵主不可。無塵道長又哪里肯?現在僵在那里,只等四當家與十一當家一到,就正式開香堂推舉總舵主。那知道他們兩位在這里被困。大家正眼巴巴等他們兩位呢。”

此時余魚同轉向文泰來道:“少舵主派我去洛陽見韓家的掌門人,說明一件誤會,現在沒人趕回安西報信,四哥你瞧怎么辦?”他在紅花會中地位比文泰來低得多,遇到疑難時按規矩要聽上面的人囑咐。文泰來沉吟未答。陸菲青道:“我瞧這樣,你們三人馬上動身去鐵膽莊,安頓好之后,余賢侄就趕赴洛陽。到安西報信的事就交給我去辦。現在事情很急,我們馬上得動身。”文泰來不再多說,彼此是成名英雄,這種事情不必言謝,也決非一聲道謝所能報答,他從懷里拿出一朵紅絨扎成的花來,交給陸菲青道:“老前輩你到了安西,把這朵花往身上一戴,我們會中自然有人前來接引。”駱冰將文泰來扶起。余魚同把地下兩具尸體提到炕上,用棉被蒙住。陸菲青打開門,大模大樣的踱出來,騎上馬向西疾馳而去。店伙攔住想問,已經不及。

過了片刻,余魚同手執金笛開路,駱冰一手撐了一根門閂,一手扶著文泰來走出房來。掌柜的和店伙知道這三人不是江洋大盜,就是造反的叛逆,連日見他們惡戰殺人,膽都寒了,躲得遠遠的哪里還敢走近。余魚同把一錠五兩銀子拋在柜上,說道:“這是房飯錢!我們房里有貴重東西存著,誰敢進房去,少了東西回來跟你算帳。”掌柜的連聲答應,大氣也不敢出。店伙把三人的馬牽來,雙手不住發抖。文泰來兩足都不能踏鐙,左手在馬鞍上一按,一借力,輕輕飛身上馬。余魚同贊道:“四哥好俊功夫!”駱冰嫣然一笑,上馬提韁,三騎連轡往東。

那三人走后不久,一個少年奔到客店門口,那正是戲弄了張召重的李沅芷。她將進店門,只見一人從店門出來騎上了馬,那人形容猥瑣,看是鎮遠鏢局的鏢頭童兆和。李沅芷也不在意,回進房去改換女裝,她想,目下暫時穿女裝,和媽媽在騾車里一起坐幾天,那個張大人本領再大,他也奈何我不得。

余魚同等三人問清了到鐵膽莊的途徑,放開馬向東南奔去,一口氣走出十五里地,一問行人,知過去不遠就是鐵膽莊。駱冰心中暗暗欣慰,她知道只要一到鐵膽莊,丈夫的性命就算是救下來了。鐵膽莊周仲英威名遠震,在西北黑白兩道無人不敬,天大的事也擔當得起,只要緩得一口氣,紅花會大援一到,那么六扇門的鷹爪子就是來千軍萬馬,也總有法子對付了。

駱冰正想得意,忽聽馬蹄聲急,迎面奔過來三乘馬。馬上兩個是精壯漢子,另一個白須如銀,臉色紅潤,玱玱啷啷的弄著兩個大鐵膽。他們交錯而過時,向文泰來等看了一眼,好像有點詫異,六騎馬都跑得很快,霎時已離開數十丈。余魚同忽道:“四哥四嫂,那位恐怕就是鐵膽周仲英。”駱冰問道:“你怎么知道他是周老英雄?”余魚同道:“你不見他手中拿著兩個鐵膽嗎?”文泰來道:“多半是他。但我們和他從來沒有見過面,他又走得這樣快,怕有什么急事,半路上攔住他問姓名,總顯得不妥。咱們到了鐵膽莊再說吧。”

三騎馬片刻就到了鐵膽莊,只見莊外有一條小河環繞,小河兩岸遍植楊柳,莊外設有碉堡,還有望樓吊橋,氣派甚大。莊丁把三人請進莊去,在大廳上坐下獻茶。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漢子出來接待,自稱姓宋,名叫善朋,隨即請教文泰來等三人姓名。三人據實說了。宋善朋聽說他們是紅花會中人物,微微一驚,說道:“聽說貴會一向在江南開山立柜,很少到塞外來呀。不知三位找我們老莊主有什么教?真是不巧得很,我們老莊主剛出去。”他一面細細打量來人,紅花會這幫會是久仰大名,只是他知道紅花會與老莊主素無來往,這次突然來訪,不知是善意還是惡意,很是捉摸不定,言辭之間,不免顯得遲疑冷淡。

文泰來一聽周仲英果然不在家,陸菲青那封信也就拿不出來了,他鑒貌辨色,見宋善朋雖然禮貌恭謹,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,心中微微有氣,當下說道:“既然周老英雄不在家,我們就此告退。我們來拜訪也沒有什么要緊事,只是久慕周老英雄威名遠震,無非來順道瞻仰的意思。”說罷扶著椅子站了起來。宋善朋道:“不忙不忙,請用了飯再走吧。”一面向一個莊丁輕輕說了幾句話,那莊丁點頭而去。

文泰來堅說要走。宋善朋道:“那么請稍待片刻,否則周老莊主回來,要怪我怠慢了貴客。”說話之間,一個莊丁捧出一只盤子來,盤里放著兩只元寶,三十兩一只,一共是六十兩銀子。宋善朋接過來,對文泰來道:“文爺,這點不成敬意。三位遠道來到敝莊,我們沒有好好招待,這點點盤費請賞臉收下。”

文泰來一聽,心中大怒,他想我危急來投,你把我當成江湖上打抽豐的來啦。他生平行俠仗義,只要有人求他,從未求過人,這次到鐵膽莊來真是萬分委曲,那知遇上這件事。駱冰一見丈夫臉上變色,知道她性烈如火,緊緊在他手上一捏,叫他別發脾氣。文泰來按捺住怒氣,伸手把兩只元寶拿了,說道:“我們來到寶莊,可不是為打抽豐,宋朋友把我們看小啦。”宋善朋連說“不敢”,心里說:“你不是打抽豐,怎么銀子又要拿?”他知道紅花會聲名大,所以送的盤費特別從豈。

文泰來“嘿嘿”一聲冷笑,把銀子放回盤中,說道:“我們就此告辭”。宋善朋一看銀子,大吃一驚。兩只好端端的元寶,已被文泰來潛用掌力,捏成一個扁扁的銀餅。宋善朋見文泰來露了這一只手,心中又恚怒又急,知道自己走了眼,今天可看錯了人。他想:“這人本領不小,怕是來尋仇找晦氣的。”忙向莊丁輕輕囑咐了幾句,叫他快到后堂去報知大奶奶,自己直送出莊去,連聲道歉。文泰來不再理他。三個莊丁把客人的馬匹牽來,文泰來與余魚同向宋善朋一抱拳,說聲“叨擾”,隨即上馬。駱冰從懷里摸出一錠約摸十兩重的金子來,遞給牽著她那頭馬的莊丁,說道:“辛苦你啦,這小意思你們三位喝杯酒吧。”說著向另外兩個莊丁一擺手。這十兩金子的價值,超出宋善朋所送的那兩只銀元寶豈止數倍,那莊丁一世辛苦也未必積得起,他手中幾時拿到這樣沉甸甸的一塊金子,還不敢信是真事,歡喜得“謝”字也忘了說。駱冰一笑上馬。

原來駱冰出生不久,母親即行謝世。神刀駱元通是個獨行大盜,一人一騎,專門打劫豪門巨室,曾在一夜之間,連盜金陵八家巨室,端的名震江湖。他行劫之前,必先打聽對方確是聲名狼藉,多行不義,方才下手,所以他每出手一次,越是得手得多,越是人心大快。駱元通對這唯一的掌珠可說愛到了心坎窩兒里,但他生性粗豪,女孩兒忸忸怩怩的事一竅不通,要他以嚴父兼做慈母,也真難為他熬了下來。駱元通的錢得來容易,用完了就伸手到別人家里去取,所以從小把駱冰養成了一副出手豪爽的脾氣,說到使用錢財,皇親國戚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比得上這個大盜之女的闊氣。

駱冰從小愛笑,一點點小事就招得她咭咭咯咯笑上半天,任誰見了這個笑靨迎人的小姑娘沒有不喜歡的,嫁了文泰來之后,這脾氣仍舊不改。文泰來比她大上十多歲,除了紅花會的老舵主于萬亭之外,生平就只服他這位嬌妻。

宋善朋見駱冰賞賜下人一出手就是十兩銀子,自己剛才捧出銀子來越發顯得寒酸,臉上一陣熱,直紅到耳朵根子里。文泰來等三人正要縱馬前行,只聽得前面一陣鸞鈴響,一騎馬飛奔而來,跑到跟前,一個人翻身下馬,向文泰來等一拱手,說道:“三位果然是到敝莊來的,請進莊內坐。”文泰來道:“已打擾過了,改日再來拜訪。”那人道:“我們在途中遇見三位,老莊主說是到我們莊上來的,老莊主本來當時就要折回,只因他實在有要緊的事,所以命小弟趕回來迎接貴賓。老莊主最愛交接朋友,他一見三位,知道一定是大英雄大豪杰,他說他今晚無論如何一定趕回莊來,務請三位留在莊上等一等。不恭之處,老莊主回來親自道歉。”文泰來看那人依稀正是剛才途中遇的,聽他說話誠懇,氣就消了一大半。

那人自稱姓孟,名健雄,是鐵膽周仲英的大弟子,當下殷勤的把文泰來等三人又迎進莊去,宋善朋在旁透著很不得勁兒。賓主坐下,重新獻茶,一名莊丁出來在孟健雄耳邊說了幾句話。孟健雄站起身來,道:“我家師娘請這位女英雄到內堂休息。”駱冰跟著莊丁入內,走到穿堂,另有一個婢女引她進去。老遠就聽見一個女人大聲大氣的說:“啊喲,貴客降臨,真是失迎!”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大迎了出來,拉著駱冰的手,很顯得親熱,說道:“剛才他們來說,有紅花會的幾位英雄光降,說只坐了一會兒就走。我正懊喪,那知現在又賞臉回來啦,快別走,在我們這小地方多盤桓幾天。你們瞧,”她回頭對幾個婢女說:“這位奶奶長得多俊。把我們小姐都比下去啦!”駱冰心想這位太太真是口沒遮攔,說道:“這位不知是怎樣稱呼?小姑娘家姓駱,咱當家的姓文。”那女人道:“你瞧,多糊涂,我見了你這樣標致的一位妹妹,可喜歡瘋啦!”她還是沒說自己是誰。一個婢女道:“這是我們大奶奶。”

原來這個女人是周仲英的續弦。周仲英前妻生的兩個兒子,都因在江湖上與人爭斗,先后喪命。現在這位奶奶生了一個女兒周綺,今年十八歲,繼承了老子一副好打不平的脾氣,常常在外面鬧事。周仲英剛才匆匆忙忙的趕出去,就為了他這位大小姐在外面打傷了人,趕著去給人家陪不是。這位奶奶生了女兒之后一直沒再有喜,周仲英想想自己年紀這么一大把,大概是命中注定無子的了,那知在五十四歲這年上居然又生了一個兒子。老夫婦晚年得子,可不知道有多喜歡。坐定之后,周大奶奶道:“快把少爺叫來,給文奶奶見見。”不一會,一個孩子從內房出來,長得眉清目秀,手腳靈便。駱冰心想這孩子大概已學過幾年武藝。這孩子向駱冰磕頭,叫了一聲“嬸嬸”。駱冰握住他手,問了幾歲,叫什么名字。那孩子道:“今年十歲,叫周英杰。”駱冰把手腕上一串珠子褪下來,交給周英杰道:“遠道來沒有什么好東西,這幾顆珠子給你鑲帽兒戴吧。”周大奶奶見這串珠子顆顆又大又圓,價真不小,叫兒子磕頭道謝。

正說話間,一個婢女慌慌張張的跑進來道:“文奶奶,文爺暈過去啦。請你快去瞧瞧。”周大奶奶忙叫人請醫生。駱冰跟著婢女去看丈夫。原來文泰來受傷很重,剛才心中一生氣,手捏銀餅又用了力,一股勁支持著倒還沒有什么,現在一松下來可支撐不住了。駱冰見丈夫臉上毫無血色,神智昏迷,心中又疼又急,連叫“大哥”,過了半晌,文泰來方悠悠醒來。孟健雄急遣莊丁趕騎快馬到鎮上請醫生,順便報知老莊主,客人已經留下來了。他一路囑咐,跟著莊丁直說到莊子門口,眼看著莊丁上馬,順著大路奔回趙家堡,方才放心,他正要轉身入內,忽見莊外一株柳樹后面有一個人影一閃,似乎見到他而躲了起來。他不動聲色,慢慢進莊,進門后飛奔跑上望樓,從眼孔中向外張望。只見柳樹后面一人探頭出來望了一下,輕輕溜了出來,在莊前繞來繞去,老是不走。孟健雄見那人身裁瘦削,躲躲閃閃,顯是不是善類,眉頭一皺,走下望樓,把周英杰叫來,囑咐了幾句。周英杰說“有趣”,跟在后面。

孟健雄跑出莊門,大笑大嚷:“好兄弟,我怕了你,成不成?”向前飛胞。周英杰在后面緊追,大叫:“看你逃到那里去?輸了想賴,快給我磕頭。”孟健雄向周英杰打躬作揖,周英杰不理,伸出兩只小手要抓他。孟健雄直向那人躲的處所逃過去,那人出其不意,嚇了一跳,站起身來,假裝走失了道的一副神情。叫道:“喂,借光,上三道溝走哪條路呀?”孟健雄不理,嘻嘻哈哈的笑著,直向那人沖過去。那人給他用足了勁一撞,迎面直慣出了三四步,頓時大怒,罵道:“喂,你不長眼睛嗎?”原來那人正是鎮遠鏢局的童兆和。他記掛著駱冰那副笑語如春的神情,雖然吃過文泰來的苦頭,總是念茲在茲,整天向著駱冰的臥房想望。他看見駱冰和文泰來、余魚同三人走出客店,知道他們要逃走,就騎馬偷偷跟在后面。他不敢緊跟,老遠的盯著,眼見他們進了鐵膽莊,出來了一下,不知怎么又進去了,這次可老不出來。他想探一個著實,回去報信,倒也是功勞一件,別讓人說凈會吃飯,不會辦事。正在那里探頭探腦,不想孟健雄猛向他沖了過來。他本事沒有什么,為人卻十分機警,知道行藏已被人看破,這一撞是試他功夫來啦,當下全身力量放松,裝作絲毫不會武功模樣,摔了一交,邊罵邊哼,好像爬不起來。

孟健雄連聲道歉,道:“我和這小兄弟鬧著玩,不留神撞到了尊駕,沒跌痛么?”童兆和叫道:“我這條胳臂痛得厲害,啊唷!”孟健雄一手把他拉起,道:“那么請進去給我瞧瞧,我們有上好的傷膏藥。”童兆和無法推辭,只好心中懷著鬼胎,一步一哼的跟他進莊。

孟健雄把童兆和讓進東邊廂房,問道:“尊駕上三道溝去嗎?怎么走到我們這兒來啦?”童兆和道:“是啊,我正說呢,剛才一個放羊的娃子冤枉我啦,指點我這條路,回頭找他算帳去。”孟健雄冷冷的道:“也不定是誰跟誰算帳呢。勞您駕把衣裳解開吧,我給你看一下傷。”童兆和到這地步,不由得不依。孟健雄明說看傷,其實是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一個遍。他一把匕首藏在靴筒子里,居然沒給搜出來。孟健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,會武功的人,敵人手指伸點到自己要穴上,必然要躲閃封閉,否則非死必傷。童兆和想道:“童大爺這條性命今兒交給你小子了。”孟健雄在他耳后“風池穴”一按,肋骨下“中府穴”一拍,童兆和不在乎,道:“這里沒有什么。”孟健雄又在他腋旁“肩貞穴”一捏,童兆和噗哧一笑,說道:“啊喲,別格支人,我怕癢。”這些都是致命的要穴,他居然并不理會,孟健雄心想這小子敢情真不是會家,可是見他路道不正,總是滿腹懷疑,雖然如此,但也不敢不敢造次擅自扣人,只好把童兆和送出去。

童兆和在莊里東張西望,也不知駱冰他們躲在那里。孟健雄疑心他是給賊人探道的,當下發話道:“朋友,招子放亮點,你知道我們這里是什么地方嗎?”童兆和假作癡呆道:“這么大的地方,說是東岳廟嘛,可又沒菩薩。”孟健雄送過吊橋,冷笑道:“朋友,有空再來啊!”童兆和再也忍不住了,說道:“不成,我得給我大舅子道喜去。他新當上大夫啦,整天給人脫衣服驗傷。”孟健雄聽他說話不倫不類,不由得一怔,想來原來他是繞了彎子罵人,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,嘿嘿一笑,揚長進莊。童兆和被他這一拍,痛入骨髓,“孫子王八蛋”的罵個不休,找到了自己的馬,奔回三道溝安通客棧。

回到客店,只見張召重、吳國棟和鏢行的人圍坐在一間大房里商議,還有七八個不認識的人,大家在猜測文泰來逃到那里,打死韓春霖和馮輝的那個老頭是誰。童兆和滿臉得意,把文泰來的蹤跡說了出來,自己受人家擺布的事當然全隱瞞不說。張召重一聽大喜,說道:“咱們就去,童老弟請你帶路。”他本來叫他“老童”,一高興,居然叫起“老弟”來。童兆和連連答應,吳國棟一臂折斷,已請跌打醫生接上了骨,給童兆和向新來的幾個人引見,童兆和一聽,吃了一驚,原來都是武林中一等的高手:那是大內賞穿黃馬掛的四品侍衛瑞大林,鄭親王武術總教習萬慶瀾,九門將軍署記名總兵成璜,湖南辰州言家拳的掌門人言伯干,以及天津與保定的幾個名捕頭。為了捉拿文泰來,北方滿漢武術名家竟云集在三道溝這小小市鎮。當下一行人磨拳擦掌,向鐵膽莊進發。人摩拳擦掌,向鐵膽莊進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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