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連城訣舊版

第十二回 夢消剩月零風路泣盡殘燈夜雨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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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夢消剩月零風路泣盡殘燈夜雨鈴

狄云向來聽戚芳的話,聽她如此說,只得抱了那小女孩,見戚芳又躍進了萬家,便走向祠堂,推門入內。

過了一頓飯時分,始終不見戚芳回來,狄云焦躁起來,便想來萬家去接她,但生怕戚芳不快,抱著空心菜,只是在廊下走來走去。

突然之間,聽得祠堂長窗內瑟瑟兩聲,似乎有人。狄云一側身,站在窗下不動。過得片刻,那長窗呀的一聲推開,有人走了出來。

狄云眼光甚好,雖在黑暗之中,仍舊看清楚是個披頭散發的丐婦。他初時頗存戒心,防是敵人,待見是個尋常丐婦,便不在意下,心想:﹁這丐婦以這所破祠堂為安身之所,我倒是來打擾她了。怎么芳妹還不回來?﹂

空心菜在夢中﹁哇﹂的一聲,驚哭出來,叫道:﹁媽媽,媽媽!﹂

那丐婦大吃一驚,縮在走廊的角落里,抱住了自己的頭。狄云輕拍空心菜的肩膀,安慰她道:﹁別哭,別哭!媽媽就來了!媽媽就來了!﹂

那丐婦見出聲的是個小女孩,狄云對她也似無加害之意,膽子大了起來,幫助他安撫空心菜:﹁寶寶好乖,別哭,媽媽就來了!﹂

她低聲向狄云道:﹁一個人睡著了就會見鬼,有的人半夜三更起身砌墻頭,不……不……你別問我……你別問我……﹂畏畏縮縮的,又想走到長窗之內。

狄云聽她說得奇怪,問道:﹁你說什么?﹂

那丐婦道:﹁沒……沒什么。我沒有地方好去。老爺趕了我出來。他不要我了,以前,我年輕的時候,他很喜歡我。人家說: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老爺總有一天,會叫我回去的。是啊,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﹂

狄云聽她連說幾句﹁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﹂,心中一動:﹁芳妹,芳妹,對她丈夫,難道就不會念舊情么?﹂抱著空心菜,便從破祠堂中沖了出去。

他決計猜想不到,這個滿身污穢的丐婦,就是當年誣陷他的桃紅。

狄云越墻而入,來到萬家的書房。其時天已黎明,朦朦朧朧之中,只見地下躺著一人,依稀便是戚芳。

狄云大驚,急晃火折,點著了桌上的蠟燭,燭光之下,只見戚芳身上全是鮮血,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。

她身旁堆滿了磚塊,墻上拆開了一洞,萬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內。

狄云俯身跪在戚芳身邊,叫道:﹁芳妹,芳妹!﹂

他嚇得全身發抖,聲音幾乎啞了,伸手去摸戚芳的臉,覺得尚有暖氣,她鼻中也還在輕輕呼吸。

狄云心神稍定,又叫:﹁芳妹,芳妹!﹂

戚芳緩緩睜開眼來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說道:﹁師哥……我……我對不起你。﹂

狄云道:﹁你別說話。我……我來救你。﹂

將空心菜輕輕放在一邊,右手抱住了戚芳身子,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,想要拔了出來。但一瞥之下,見那口刀直插入戚芳體內,刀子一拔出,勢必立時送了她的性命,便不敢就拔,急得無計可施,連問:﹁怎么辦?怎么辦?是……是誰害你的?﹂

戚芳苦笑道:﹁師哥,人家說:一夜夫妻……唉,別說了,我……你別怪我。我忍心不下,來放出了我丈夫……他……他……﹂

狄云咬牙道:﹁他……他……他反而刺了你一刀,是不是?﹂

戚芳苦笑著點了點頭。

狄云心中痛如刀絞,眼見戚芳命在頃刻,萬圭這一刀刺得她如此厲害,無論如何是救不了她的性命。在他內心,更有一條妒忌的毒蛇在隱隱的咬嚙:『你……你終究是愛你丈夫,寧可自己死了,也要救他。

戚芳道:﹁師哥,你答應我,好好照顧空心菜,當是你……你自己的女兒一般。﹂

狄云黯然不語,點了點頭,咬牙道:﹁這賊子……到哪里去啦?﹂

戚芳眼神散亂,聲音含混,輕輕的道:﹁那山洞里,兩只黑色的大蝴蝶飛了進去,梁山伯,祝英臺,師哥,你瞧,你瞧!一只是你,一只是我。咱們倆……這樣飛來飛去,永遠也不分離,你說好不好?﹂

她聲音越說越低,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。

狄云一手抱著空心菜,一手抱著戚芳的尸身,從萬家圍墻中躍了出來。他本想一把火將萬家的大宅子燒個干凈,但轉念一想:﹁這屋子一燒,萬氏父子再也不會回來了,要替芳妹報仇,還是將這座宅子留著。﹂

他奔到當年丁典畢命的廢園中,掘了個坑,將戚芳的尸身埋在其中,那柄短刀卻收在自己身邊,他決心要用這柄刀去取萬氏父子的性命。

他傷心得哭不出眼淚來,只是不住自責:﹁為什么不將萬氏父子先打死了,再丟進墻洞之中?為什么這樣大意,以至釀成了終身大恨?﹂

空心菜不住哭叫:『媽媽,媽媽!』叫得他心亂意煩。他要守在萬家左近,等萬氏父子回來,空心菜這一哭叫,豈不驚走了他們?于是在荊州城外找到了一家農家,給了十兩銀子,請一個農婦照管空心菜。

他日日夜夜的守候在萬家前后,半個月過去了,沒見到萬氏父子半點蹤跡。奇怪的是,連魯坤、卜垣、、馮垣、周均、沈城等幾個弟子也都失了蹤,不再到萬家來。

江陵城中,卻有許許多多武林人物絡繹聚集。

一天晚上,他聽到了幾個江湖豪客的對話:『那素心劍譜原來是藏在一部《唐詩選輯》之中,頭上的四個字是‘江陵城南’。』

『是啊,這幾天聞風趕到江陵來的武林人物著實不少。就是不知這四個字之后是些甚么字。』

『管他之后是甚么字?咱們只管在江陵城南。有人挖出寶藏,給他來個攔路打劫,這叫做強盜撞著賊爺爺。』

『不錯。就算劫不了,至少也得分上一份。見者有份,還少得了咱哥兒們的么?』

『嘿嘿!江陵書鋪中這幾天去買《唐詩選輯》的人可真不少。今兒我走進書鋪,還沒開口,書店的伙計就說:‘大爺,您可是要買《唐詩選輯》?這部書咱們剛從漢口總店趕著捎來,要買請早,遲了只怕賣光了。』我很奇怪,問他:‘你怎知道我要買《唐詩選輯》?’你猜他怎么說?』

『不知道!他怎么說?』

『他媽的,那伙計說:‘不瞞您老人家說,這幾天身上帶刀帶劍、雄赳赳的練把式爺們到書鋪子,十個倒有十一個是買這本《唐詩選輯》。五兩銀子一本,你爺臺不合式?’』

『他奶奶的。哪有這么貴的書?』

『你知道書價么?你買過書沒有?』

『哈哈,老子這一輩子可從沒進過書鋪子的門。書啊書的,老子這一輩子最愛賭錢,買贏就好,買書可從來不干。嘿嘿,嘿嘿!』

狄云心道:『素心劍譜中的秘密,可傳出去了,是誰傳出去的?是了,萬氏父子說話之時,給魯坤他們聽了去,萬震山要追查,幾個徒兒卻逃走了。就這樣,知道的人越來越多。』

他想起當年與丁典同處獄中之時,也有許多江湖豪士聞風而來,卻都給丁典一一打死了。

『啊喲!丁大哥囑咐我的事,還沒辦妥。須得先將丁大哥的骨灰與凌姑娘的遺體同穴合葬才是。』

狄云只化了半天功夫,便查到了凌霜華小姐墳墓的所在。

凌小姐的父親是江陵府的知府。狄云只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鋪、墓碑鋪一打聽,便知道凌小姐的墳,葬在江陵東門外十二里的一個小山岡上。

狄云買了兩把鐵鏟,出得東門,不久便找到了那座墳墓。墓碑上寫著『愛女凌霜華之墓』七個字。墓前無花無樹。凌姑娘生前最愛鮮花,但她父親竟沒給她種植一株。『愛女,愛女,嘿嘿,你真的愛這個女兒么?』

狄云心中冷笑起來,想到丁典和戚芳,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。

他的衣襟,早就為悼念戚芳的眼淚濕透了。在凌霜華的墓前,又加上了新的眼淚。

山岡附近沒有人家,離開大路很遠,也沒人經過。但白天不能刨墳。直等到天全黑了,再掘開三合土封著的大石,現出了那具棺木。

經歷了這幾年來的艱難困苦,狄云早不是個容易傷心、容易流淚的人了,但他在慘淡的月光下見到這具棺木,想到丁大哥便是因這口棺木而死,卻不能不再傷心,不能不再流淚。

他知道凌退思曾在棺木外涂上『佛座金蓮』的劇毒,雖然時日相隔已久,而且將棺木抬到此間下葬,想來棺外的毒藥早已抹去,但他不敢冒險伸手去碰棺木,拔出血刀,齊著棺蓋,輕輕推了過去。那血刀削金斷玉,遇到木材,便如切削豆腐一般,狄云不用使勁,便已將棺蓋的筍頭盡數切斷,右臂一振,勁力到處,那棺蓋便飛了起來。

驀然間,只見棺木中兩只已成枯骨的手向上舉起。棺蓋一離開,兩只手的骨骼便掉了下去,宛然會動一般。狄云雖然大膽,卻也吃了一驚,心想:『凌小姐入棺之時,怎地兩只手會高舉起來的?這真奇了。』只見棺中并無壽衣、被褥等一般殮葬之物,只是一身單衣,一具白骨。

狄云默默祝禱:『丁大哥,凌小姐,你二人生時不能成為夫妻,死后同葬的心愿終于得償。你二人死而有靈,也當含笑于九泉之下了。』解下背上的包袱,將丁典的骨灰撒在凌姑娘的骨骼之上。他跪在地下,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,然后站起身來,將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,便去提那棺蓋,要蓋回棺木。

月光斜照,只見棺蓋背面隱隱寫著有字。狄云湊近一看,只見那幾個字歪歪斜斜,寫的是:『丁郎,丁郎,來生去世,再為夫妻。』

狄云心中一寒,一交坐在地下,這幾個字顯然是指甲所刻,他一凝思間,便已明白:『凌姑娘是給她父親活埋的,放入棺中之時,她并沒有死。這幾個字,是她臨死時用指甲刻的。所以一直到死,她的雙手始終舉著。天下竟有這般狠心的父親。丁大哥始終不屈,凌姑娘始終不負丁大哥。她父親越等越恨,終于下了這樣的毒手。』

他湊近棺蓋,再看了一遍那兩行字。只見這幾個字之下,又寫著三排字,都是些『四十三、五十二、十一』等等數目字。狄云抽了一口涼氣,心道:『是了,凌姑娘直到臨死,還記著和丁大哥合葬的心愿。她答應過丁大哥,有誰能將她和丁大哥合葬,便將素心劍譜的秘密告知此人。丁大哥在廢園中跟我說過一些,只是沒說完,便毒發而死。師父那本劍譜上的秘密,給師妹的眼淚浸了出來,偏偏給萬氏父子撕得稀爛。我只道這秘密從此湮沒,哪知道凌姑娘卻寫在這里。』

他默默祝告:『凌姑娘,你真是信人,多謝你一番好心,可是我此心成灰,恨不得自掘一穴,自刎而死,去伴在你和丁大哥身邊。只是大仇未報,須得去殺了萬家父子和你的父親,我才能死。金銀珠寶,在我看來,便如泥塵一般。』說著提起棺蓋,正要蓋到棺木之上,驀地里靈機一動:『啊喲,我要找尋萬氏父子,艱難之極,但若是將寶藏的秘密寫在當眼之處,萬氏父子必然聞訊來看。對了,這秘密是個香餌,萬氏父子縱然起疑,再有十倍的小心,也是非來看這秘密不可。』他放下棺蓋,看清楚數目字,一個個用血刀的刀尖劃在鐵鏟背上。刻完后核對一遍無誤,這才蓋上棺蓋,放好石板,最后將墳土重新堆好。

『這個大心愿是完了!報了大仇之后,須得在這里種上數百棵菊花。丁大哥和凌姑娘最愛的便是菊花。』

第二天早晨,江陵南門旁的城墻上,赫然出現了三行用石灰水書寫的數目字。每個字都是尺許見方,遠遠便能望見,『三十四、一十二、五十三、四十……』奇怪的是,這幾行字離地二丈有余,江陵城中只怕沒有那樣長的梯子,讓人爬上去書寫,除非是用繩子縋著身子,從城墻上掛下來寫。

離這幾行字十余丈的城墻腳邊,坐著一個化子,脫下破棉襖,正在太陽底下捉虱子。

這人便是狄云。城墻上的字,便是他寫的了。

從南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,一般市井之徒和鄉民雖然不明其中意思,卻也覺得這幾行字十分奇怪,只幾個時辰,江陵城中的街市上、茶館里,就有人紛紛談論,也有不少人到南門外來瞧熱鬧的。但這些數目字除了寫的地位奇特之外,并沒甚么好看,一般閑人是看看便走,卻有好幾個江湖豪客留了下來。

這些人手中都拿著一本《唐詩選輯》,將城墻上頭四個數字抄了下來,皺著眉頭苦苦思索。

狄云看到孫均來了,沈城來了。

過了一會,魯坤也來了。

但他們并不知道『素心劍法』每一招的次序,雖然手中各有一部《唐詩選輯》,雖然城墻上寫著大大的數字,又知到城墻上頭四個數字正是劍譜中的秘密,雖然偷聽到了師父和他兒子參詳秘密的法子,卻不知每一個數字,應當用在哪一首詩中。

這世上,只有萬震山、言達平、戚長發三個人知道。

他們幾個人在悄悄議論。隔得遠了,狄云聽不到他們的說話。

但見魯坤等三人說了一會話,便回進城去,過不多時,三個人都化了裝出來。

一個扮作水果販子,挑著一擔橘子,一個扮作菜販,另一個扮作荷著鋤頭的鄉民。三個人坐在城墻腳邊,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
狄云猜到了他們的心思。他們在等萬震山到來。他們詳不透這秘密,但只要跟隨萬震山,便能找到寶藏,就算奪不到,分一份總是成的。

《素心劍劍譜》中頭上四個數目字早已傳開了,『四、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』,那便是『江陵城南』『四、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』,以后還有一連串的數字,再蠢的人,也想到那必是劍譜中的秘密。

城墻腳下坐下來的人,越來越多,有的化了裝,有的大模大樣以本來面目出現。狄云數了一數,一共有七十八人。再過一會,卜垣和馮坦也來了,他師兄弟二人不知為甚么事爭得面紅耳赤,差點就要打架,但終于也安靜下來,坐在護城河旁。

到了下午,萬氏父子沒出現。到得傍晚,萬氏父子仍是沒有出現。許多人已在破口大罵。

天快黑了,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拿了一張紙,一個墨盒,一枝筆,搖頭晃腦的,

將城墻上這幾個字抄了下來。一條大漢等得氣悶,沒地方發泄,一把抓住那人,問道:『你抄這些字干甚么?』那人道:『老夫自有用處,旁人不得而問之也。』

那大漢道:『你說不說?要是不說,我就打你。』提起醋缽大的拳頭,在他鼻尖前搖來晃去。

那教書先生嚇怕了,道:『是……是人家叫我來抄的。』

那大漢道:『誰叫你抄的?』

那人道:『一……一位老先生,不……不瞞你說,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萬震山老先生,你……你可得罪他不得。』

『萬震山』這三個字一出口,眾人便鬧了起來。狄云更是歡喜,只是這份歡喜之中,混著太多的仇恨和傷心。

那酸腐戰戰兢兢的在前面走,直向東行,一百多人遠遠的跟著。大家都知道,不能讓萬震山離開大伙兒的視線,這件事已經揭明了,只有硬逼著萬震山去找寶藏。許多人稱贊那大漢:『幸虧你老哥聰明,咱們怎么沒想到萬震山會叫人來抄這些數目字?要不是你老哥,大伙兒在城門邊等上三天三夜,萬震山卻早將寶藏起了去啦。』

那個大漢很是得意,說道:『這酸秀才鬼鬼祟祟,我料得他干的不是好事。』倒似乎他自己干的卻是好事。

暮色蒼茫之中,一行人在山徑行走。

狄云混在人群中,他隱隱覺得:『萬震山老奸巨滑,不會這樣容易的便給人抓住。其中只怕另有計謀。』

他回過頭來,向那城墻望去,這時一行人離開南門已有數里,但他目光銳利,一瞥眼間,只見一條人影從城墻邊飛快掠過,向西疾奔。

狄云尋思:『這一群人釘著這個教書先生,決計不怕他走了。他們若是找到萬震山,也決不會離開了他。人海茫茫,要尋覓萬氏父子大是不易,找這亂七八糟一百多人的一大群人,卻是易過反掌,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?』他心念一動,一閃身,便隱在一株樹后,展開輕功反身奔向南門,更向西行。

他循著那人影的去向急奔。此時狄云的輕功施展開來,當真是疾如奔馬,只追不了一盞茶時分,便追上了前面的人影。這人的輕功也甚了得,但比之狄云,卻又差得遠。他絲毫不覺有人跟隨其后,只是快步奔跑。

狄云見他奔到一間小屋之前,推門入內。狄云守在門外,等他出來,卻見小屋的窗子中透出了燈光。

他一閃到窗下,從窗縫中向內望去,只見里面是個老者,背向窗子,瞧不見他的面容。

那老者在桌上,攤開一本書來,狄云一見便知是《唐詩選輯》,這本書近日來在江陵城中大是流行,這老者不免也有一本。只見他取過一枝禿筆,在一張黃紙上寫了『江陵城南』四個字,只聽他口中輕輕念著『一五、一十、十五、十六、……第十六個字』,跟著在紙上寫個『偏』字。

狄云大吃一驚:『這人為何要查書?難道他也懂得素心劍?』瞧他背影,顯然不是萬震山。這老者穿著一件平平無奇的灰衣布袍,瞧不出是甚么身份。

只見他查一會書,屈指計一會數,便寫一個字,一共寫了廿八個字。狄云一個字、一個字的讀下去,見是:『……西崇效寺后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菩薩降臨賜福往生極樂』。那老者大怒,將筆桿重重在桌上一拍,說道:『甚么‘向之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’,又甚么‘菩薩降臨賜福,往生極樂’!他奶奶的,‘往生極樂’,這不是叫人去見十殿閻王的么?』

狄云聽這人口音極熟,正思索間,那人側頭回過臉來。

狄云身子一矮,縮在窗下,心道:『是二師伯,無怪他知道劍招。這卻又是甚么秘密了?原來是戲弄人的。』

他忍不住好笑:『這許多人化了這般大的心思,不惜弒師父、害同門,到得頭來,竟然只是一句戲假之言。』

他沒有笑出聲來,但在屋中,言達平卻哈哈大笑起來:『哈哈,叫我向菩薩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,這泥塑木雕的他媽的菩薩便會降靈賜福于我,哈哈,他奶奶的,叫老子往生極樂。咱們一刀殺了師父,師兄弟三人你爭我奪,原來是大家要爭個‘往生極樂’。江陵城中這幾百個英雄好漢、爭來爭去,為的都是要‘往生極樂’,哈哈,哈哈!』

他這笑聲之中,卻是充滿了凄慘之意,一面笑,一面將那黃紙扯得粉粹。

突然之間,他站著一動不動,雙目怔怔的瞧著窗外。

狄云想起自己所以遭此大難、戚芳所以慘死,起因皆在素心訣的秘密,而這秘密竟是幾句戲謔之言,心下悲憤之極,忍不住也要縱聲長笑。便在此時,只見言達平眼望窗外,似乎見到了甚么。只聽他喃喃自語:『到了這步田地,去崇效寺瞧瞧,那也不妨。江陵城南偏西,不錯,確是有這么一座古廟。』

他一揮手,撥熄了油燈,推門出來,展開輕功向西奔去。狄云心下遲疑:『我去尋萬震山呢,還是跟言師伯去?嗯,那一大批人易找得緊,還是先跟著言師伯瞧瞧。』當下盯住言達平的背影,向他追了下去。

狄云不知那崇效寺古廟坐落于何處,言達平卻在江陵城內城外勘察了數年,什么房舍都是了如指掌,不到半個時辰,便已到了古廟之外。言達平這人甚是精細,先在廟外傾聽半晌,又繞著那廟轉了一個圈子,只聽得廟內廟外靜悄悄地,實無敵蹤,這才推門而入。

這崇效寺地處荒僻,年久失修,廟內也無廟祝和尚。言達平來到后殿,一晃火折,要去點神壇上的蠟燭,突在火光下見到燭淚似乎頗為新鮮,心念一動,伸左手去捏了捏,果然那燭淚乃是軟的,顯然不久之前有人點過這蠟燭。他心下起疑,吹熄了火折,正要舉步出外查察,突覺背后一痛,一柄利刃插進身子,大叫一聲,便即斃命。

狄云躲在二門之后,只見火光一熄,言達平便即慘呼。他一驚之下,知道他已遭暗算,這一下事起倉卒,要救援也來不及。他索性不動,要瞧瞧傷害言達平的是誰。黑暗中只聽得一人『嘿,嘿,嘿』的冷笑。這聲音傳入狄云的耳中,不由得他毛骨悚然,只覺得這笑聲陰森可怖,卻又是十分的熟悉。

突然間火光抖動,有人點亮了蠟燭,燭光射到那人身上。那人慢慢的側過臉來。

狄云險些兒一句話脫口而出:『師父!』

原來這個人竟是戚長發。只見他向言達平的尸身踢了一腳,拔出他背上的長劍,又 在他背心上連刺數劍。

狄云見到師父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兄,手段竟是如此殘忍,這句『師父』的呼聲剛到口邊,又縮了回去。

戚長發‘嘿嘿’冷笑,說道:『二師哥,你也查到了素心劍譜中的秘密,是不是?嘿嘿!‘江陵城南偏西,崇效寺后殿佛像,向之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’,哈哈,二師哥,劍譜中說:‘菩薩降靈賜福,往生極樂’,你現下不是往生極樂了么?這不是菩薩降靈賜福了么?』他轉過頭來,望著那尊滿臉笑容的如來佛像。他臉上堆滿戾氣,惡狠狠端詳半晌,說道:『你奶奶的臭菩薩,將老子戲弄了一生,坑得我可就苦了!』

提起長劍,一縱身上了神壇,『當當當』三響,向那佛像腹上連砍三劍。

一般佛像均是泥塑木雕之物,但這三劍砍在其上,卻發出金屬之聲。戚長發一怔,又砍了兩劍,只覺著劍砍處極是堅硬。他拿起燭臺。湊近一看,只見劍痕深印,露出燦爛金光,戚長發呆了一呆,伸指將兩條劍痕之間的泥土剝落,但見閃閃發光,里面竟然都是黃金。

戚長發忍不住輕聲說道:『這是一座大金佛,都是黃金,都是黃金!』

這座佛像高逾三丈,粗壯肥大,遠超尋常佛像,如果通體竟是黃金鑄成,說少也有二三萬斤,那不是大寶藏是什么?

他微一凝思,轉到佛像背后,舉劍批削,見那佛像腰間似有一扇小小的暗門。他不住用力的砍削,泥土四濺,只將長劍削得缺了數十個缺口,才將這暗門的四周都削去泥土。

那暗門也是黃金所鑄,戚長發將劍伸進縫隙中去撬了幾下,心慌意亂之下,拍的一聲,長劍竟爾折斷。

他提起半截斷劍,到暗門的另一邊再去撬。又撬得幾下,那暗門漸漸松了。戚長發拋下斷劍,伸手指將暗門輕輕起了出來,舉燭火一照,只見佛像肚里珠光寶氣,靄靄浮動,不知這個大肚子之中,藏了有多少珍珠寶貝。

戚長發咽了幾口唾沫,想伸手到暗門之內去摸出珠寶來瞧瞧,突覺神壇輕輕晃了一晃。戚長發為人極是機警,知道有異,縱身便即躍下,左足剛著地,小腹上便是一痛,已給人點中了穴道,咕咚一聲,摔倒在地。神壇下鉆出一個人,側頭冷笑,說道:『戚師弟,你找得到這兒,老二找得到這兒,怎么不想想,大師兄也找得到這里啊!』說話之人,正是萬震山。

戚長發陡然得到橫財,饒是他精細過人,見了這許多珠寶,終于也不免喜出望外,一疏神間,竟著了萬震山的道兒,他知道這師兄心狠手辣,討饒也是無用,恨恨的道:『第一次你整我不死,想不到終于還是死在你的手下。』

萬震山得意之極,道:『我正在奇怪,戚師弟,我扼死了你,將你封入夾墻之中,怎么又會活了過來?』

戚長發閉目不答。

萬震山道:『你不回答,難道我就猜不到?那時你是閉氣裝死,封入夾墻之后,居然逃了出來。嘿嘿,你也真厲害,眼睜睜的瞧著你女兒做了我媳婦,竟是始終的不現身。我問你,那是為了什么?為了什么?』

戚長發一口濃痰向他吐去。

萬震山閃身避開,笑道:『老三,你要死得干脆呢,還是愛零零碎碎的受苦?』

戚長發想起這個大師哥的狠毒,臉上露出恐怖之色,說道:『好,我跟你說。我女兒偷了我的劍譜,藏在山洞之中,你道她是甚么好人么?我是在暗中查察。姓萬的,你給我個痛快吧!』

萬震山獰笑道:『好,給你個痛快的。按理說,不能給你這么便宜,只是你師哥沒功夫了,須得趕快用爛泥涂好佛像。好師弟,你乖乖的上路吧!』說著提起長劍,一劍便往戚長發胸口刺落。

突然間紅光一閃,萬震山一顆腦袋飛了起來,身子跟著被人一腳踢開,正是狄云以血刀救了戚長發的性命。

他俯身解開戚長發的穴道,說道:『師父,你受驚了!』

這一下變故來得好快,戚長發呆了老大半晌,才認清楚是狄云,說道:『云……云兒,是你?』

狄云和師父別了這么久,又聽到『云兒』這兩個字,不由得悲從中來,說道:『是,師父,正是云兒。』

戚長發道:『這一切,你都瞧見了。』

狄云點了點頭,道:『師妹,師妹,她……她……』

戚長發瞧著兩個師兄的尸體,緩緩的道:『云兒,幸虧你及時趕到,救了師父的性命。云兒,那邊有誰來了?』說著伸手指著殿側。

狄云轉頭一看,不見有人,正微感奇怪,突覺背上一痛。他此時應變何等迅速,一反手便抓住了來襲敵人的手腕,一轉頭,只見那人手中抓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正是師父戚長發。

狄云大是迷惘,道:『師……師父……弟子犯了甚么罪,你要殺我?』他這時才想起,適才師父一刀已刺在自己背上,只因自己穿有烏蠶甲護身,這才又逃得了一次性命。

戚長發恨恨的道:『好,你學了一身高明的武功,自不將師父瞧在眼里了。你殺我啊,快殺,快殺,干么不殺?』

狄云松開了手,仍是不解,道:『我怎敢殺害師父?』

戚長發道:『你假惺惺的干甚么?這是一尊黃金鑄成的大佛,你難道不想獨吞?我不殺你,你便殺我,那有甚么希奇?這是一尊金佛,佛像肚中都是珍珠寶貝,你為甚么不殺我?為甚么不殺我?』他高聲大叫,聲音中充滿了貪婪、氣惱、痛惜,那聲音不像是人聲,便如是一只受了傷的野獸在曠野中嗥叫。

狄云搖了搖頭,退開幾步,道:『師父要殺我,原來為了這尊黃金大佛?』霎時之間,他甚么都明白了:戚長發為了財寶,能殺死自己師父、殺死師兄、懷疑親生女兒,為甚么不能殺自己的徒弟?

狄云心中響起了丁典的話:『他外號叫作‘鐵鎖橫江’,甚么事情做不出?』他又退開一步,說道:『師父,我不要分你的黃金大佛,你一個發財去罷。』

戚長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,心想:『世上哪有人見到這許多黃金珠寶而不起意?狄云這小子定是另有詭計。』他這時已沉不住氣,大聲道:『你搗甚么鬼?這是一座黃金大佛,佛像肚中都是珠寶,你為甚么不要?你要使甚么鬼計?』

狄云搖了搖頭,正想走出廟去,忽聽得腳步聲響,許多人蜂涌而來。他一縱身上了屋頂,向外望去,只見一百多人打著火把,快步奔來,正是那一群江湖豪客,只聽得有人喝罵:『萬圭,他媽的,快走,快走!』狄云本想要走,一聽到『萬圭』兩字,登時留了下來。他還沒替戚芳報仇。

這一群人蜂涌入廟,狄云看得清楚,萬圭被幾個大漢扭著,他暗暗叫聲:『慚愧!』只見萬圭目青鼻腫,已給人飽打了一頓,身上仍是穿著那件酸秀才的衣衫。顯而易見,他是喬裝成個教書先生的模樣,故意將城墻邊的一眾江湖豪士引開,好讓萬震山到崇效寺來尋寶。但在百余人的跟隨查究之下,終于露出了馬腳。各人以性命相脅,逼著他帶到崇效寺來。

戚長發聽得人聲,急忙躍上神壇,想要掩住佛像劍痕中露出來的黃金。但遲了一步,眾人已見到他站在神壇之上,雙手去掩佛像的大肚子。各人一見到金光,發一聲喊,搶上去七手八腳,便去剝佛像上的泥土。這些泥土已將佛像蓋了數百年,結得堅實異常,但各人刀砍劍削,亂成一團,不多時佛像身上發出燦爛金光。

跟著有人發見佛像背后的暗門,有人伸手進去,掏出了大批珠寶,揣入自己懷中,站在后面的便用力將他擠開。珠寶一把把的摸出來。強有力的豪士便從別人手中劫奪。

突然間門外號角聲嗚嗚吹起,廟門大開,數十名兵丁沖了進來,高叫:『知府大人到,誰都不許亂動。』隨后一人身穿官服,傲然而進,正是江陵府知府凌退思。他在城內城外耳目眾多,這些江湖豪客之中,便混得有他的部屬,一得訊息,立時提兵趕來。

但一眾江湖豪客見了這許多珠寶,哪里還忌憚甚么官府?各人只是拚命的搶奪珍寶。

地下滾滿了珍珠、寶石、金器、紅玉、翡翠、珊瑚、貓兒眼……

凌退思的部屬也是凡人,怎會不搶?幾名兵丁先俯身撿拾,于是官長也搶了起來。誰都不肯落后。

戚長發在搶、萬圭在搶、連堂堂的知府大人凌退思,也忍不住將一串串的珠寶揣入懷中。

一搶奪,便不免斗毆。于是有人打勝了,有人流血,有人死了。

這些人越斗越是厲害,有人突然間撲到金佛上,抱住了佛像狂咬,有的人用頭猛撞。

狄云覺得很奇怪:『為甚么會這樣?就算有財迷心竅,也不該這么發瘋?』

不錯,他們個個都發了瘋,紅了眼睛,亂打、亂咬、亂撕。狄云見到鈴劍雙俠中的汪嘯風在其中,見到『落花流水』的花鐵干也在其中。他們一般的變成了野獸,在亂咬、亂搶,將珠寶塞到口中。

狄云驀地里明白了:『這些珠寶上,喂得有極厲害的毒藥。當年藏寶的皇帝怕魏人搶劫,所以珠寶上有毒藥。』

狄云心灰意懶,抱了空心菜,匹馬走上了征途。他不愿再在江湖上廝混,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,將空心菜養大成人。

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。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,他走到昔日的山洞前。突然之間,他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。那是水笙!她滿臉歡笑,向他飛奔過去,叫道:『我等了你這么久!我知道你終于會回來的。我……我從來沒離開過這雪谷!』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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