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連城訣舊版

第二回 萬氏詭計誣赤子凌公毒刑施異人

糾錯建議

郵箱:

提交

正在拼命加載..

第二回 萬氏詭計誣赤子凌公毒刑施異人

萬門八弟子都是臉色沉重,待在門外。狄云和戚芳站得稍遠,十個人屏息凝氣,聽著書房中兩人的爭吵。

『師父他老人家的性命,明明是你害死的。』那是五云手萬震山的聲音。

『放屁,放你媽的屁,怎么是我害死的?』戚長發盛怒之下,聲音大異,變得十分嘶啞。

『師父他那本素心劍譜,難道不是你偷去的?』

『我知道什么素心劍不素心劍?你想誣賴我戚長發,那別想成功。』

『你徒兒剛才使的劍招,難道不是素心劍法?為什么這樣輕靈巧妙?』

『我徒兒生來聰明,是他自己悟出來的,連我也不會。哪里是素心劍法了?你叫卜垣來請我,說你已練成了素心劍法,你說過這話沒有?咱們叫卜垣來對證啊。』

門外各人的眼光一齊向卜垣瞧去,只見他神色極是難看,顯然戚長發的話不假。狄云和戚芳對視一眼,都點了點頭,心道:『卜垣這話我也聽見的,要想抵賴,那可不成。』

只聽萬震山哈哈笑道:『我自然說過這句。若不是這么說,如何能騙得你來。戚長發,我來問你,你說從來沒聽過《素心劍》的名字,為什么卜垣一說我已練成素心劍法,你就巴巴的趕來,你還想賴嗎?』

『啊哈,你是誆我到荊州來的?』

『不錯,你將劍譜交出來,再到師父墳上磕頭謝罪。』

『為什么要交給你?』

『哼,我是大師兄。』

房中沉寂了半晌,只聽戚長發的聲音道:『好,我交給你。』

門外眾人一聽到『好,我交給你』這五個字,都是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。狄云和戚芳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鉆將下去。魯坤等八人都向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,戚芳又是氣惱,又是屈辱,萬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會做出這種要不臉的事來。

突然之間,房中傳出萬震山一聲慘呼。

萬圭叫道:『爹!』飄起一腿,踢開房門,搶了進去。只見萬震山胸口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躺在血泊中。

窗子大開,兀自搖晃,戚長發卻已不知去向。

萬圭哭叫:『爹,爹!』撲到萬震山的身邊。

戚芳口中低聲也叫:『爹,爹!』魯坤道:『快,快追兇手!』和周圻、孫均諸師弟,紛紛躍出窗去,大叫:『捉兇手啊,捉兇手啊!』

狄云見萬門八弟子紛紛躍出窗去,追趕師父,這一下變故,當真嚇得他六神無主,不知如何才好。戚芳叫了一聲:『爹爹!』身子晃了兩晃,已然站立不定。狄云忙伸手扶住,一低頭,只見萬震山雙目緊閉,臉上神情猙獰可怖,想是臨死時受到極大痛苦。狄云不敢再看,低聲道:『師妹,咱們走不走?』戚芳尚未回答,只聽得身后一個聲音說道:『你們是謀殺我師父的同犯,可不能走!』

狄云和戚芳同時回過頭來,只見一柄長劍的劍尖指著戚芳后心,劍柄抓在卜垣的手里。狄云大怒,待欲反唇相稽,但話到口邊,想到師父手刃師兄,這等犯上忤逆,實是卑鄙奸惡之極的大罪,自己還有什么話可說?當即低下了頭,一言不發。

卜垣冷冷的道:『兩位請回到自己房去,待咱們拿到戚長發后,一起送官冶罪。』狄云道:『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,跟師妹毫不相干,你們要殺要剮,盡管找我一人便了。』卜垣一推他的背心,喝道:『走吧,這可不是你逞好漢的時候。』狄云只聽到外面『捉兇手啊,捉兇手啊!』的聲音,跟著街上當、當、當的鑼聲響了起來,奔走呼號聲,成一片亂之,心下實是說不出的羞愧難當,咬一咬牙,便走向自己房去。

戚芳哭道:『師哥,那……那便如何是好?』狄云哽咽道:『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去跟師父抵罪好了。』戚芳哭道:『爹爹,他……他到哪里去了?』

狄云坐在自己房中,其時距萬震山被殺,已有兩個多時辰,他兀自呆呆的坐在桌前,望著燒得只剩半寸的殘燭,心亂如麻。桌上本有一大瓶白干,那是昨日萬府家人送來的,他喝了一杯又是一杯,但覺唇干舌燥,頭痛欲裂。

這時追趕戚長發的眾人都已回來了。『兇手出城去了,追不到啦!』『明兒咱們追到湖南去,無論如何,要捉到兇手,給師父報仇!』『只怕兇手亡命江湖,再也尋他不著。』

『哼!便是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捉到他來碎尸萬段。』『明日大撒江湖帖子,請武林英雄主持公道,共同追殺這卑鄙無恥的兇手。』『對,對!咱們把兇手的女兒和姓狄的小狗先宰了,用來拜祭師父的英靈。』『不!待明天縣太爺來驗過了尸首再說。』萬門眾弟子這些紛紛議論,也早已停息了。

狄云想叫師妹一個人逃走,但想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子,流落到江湖之上,何處去安身立命?『我帶著她一同逃走吧?不,不!這件禍事都是由我身上而起,若不是我逞強出頭,跟萬家眾師兄打架生事,萬師伯怎會疑心我師父盜了《素心劍》的劍譜?我師父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人,怎會去偷什么劍譜?這三招劍法是那個老乞丐教我的啊。可是師父已殺了人,我這時再說出來,旁人也決不相信,就算相信了,又有什么用?我實在罪大惡極,都是我一個人不好。我明天要當眾言明,跟師父洗唰惡名。

『可是……可是萬師伯明明是師父殺的,師父的惡名怎能洗唰得了?不,我決不能逃走,我留著給師父抵罪,讓他們打,讓他們來殺我好了!』

他正自思潮起伏,忽聽得外面屋頂上喀喇一聲輕響。狄云一抬頭,只見一條黑影自西而東,從屋頂上縱躍而過。他險險叫出『師父』來,但凝目一看那人身形,又高又瘦,決然不是師父。跟著又有一個人影,緊接著躍過,這次更看明白他手中拿著一柄單刀。

狄云心想:『他們是在搜尋師父么?難道師父尚在附近,并未走遠?』正思疑間,忽聽得東邊屋中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。狄云吃了一驚,握住劍柄,一躍而起,首先想到的便是:『他們在欺侮師妹?』跟著又是一聲女子的呼喊:『救命!』

這聲音似乎并非戚芳所發,但狄云關心太切,哪等得及仔細分辨遇險的到底是否戚芳,一縱身便從窗口躍了出去。身子剛站上屋檐,又聽得那女子驚叫:『救命!救命!』

狄云循聲奔去,只見東邊樓上透出燈光,一扇窗子兀自搖動。他縱到窗邊,往里一望,只見一個女子手足被綁,橫臥在床,兩條漢子伸出大手去摸她臉頰,另一個卻要解地衣衫。狄云不認得這女子是誰,但見她已嚇得臉無人色,在床上滾動掙扎,大聲呼救。

狄云生具俠義心腸,自己雖在難中,卻不能見人不救,一招『舉杯邀明月』,帶劍帶人,和身從窗中撲將進去,一劍刺向左邊那漢子的后心。右邊的漢子身手極是敏捷,舉起一張椅子一格,左邊的漢子已拔出單刀,砍了過來。狄云見這兩名漢子都是臉上蒙了黑布,只露出一對眼睛,喝道:『大膽惡賊,留下命來!』唰唰唰連刺三劍。兩條漢子不聲不響,各使單刀格打。一名漢子忽道:『呂兄弟,扯呼!』另一人道:『算他萬震山運氣,下次再來報仇!』雙刀齊砍,往狄云頭上招呼過來。狄云見來勢兇猛,閃身一避,一條漢子飛起一足,踢翻了桌子,燭臺摔下,房中登時黑漆一團。只聽得呼呼聲響,兩條漢子躍出窗子,眼著乓乒連響,幾塊瓦片擲將過來。黑暗中狄云看不清楚,而這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他也原不擅長,不敢追趕出去。

他心想:『其中一個賊子姓呂,多半是呂通的一伙,是報仇來了,他們還不知萬師伯已死。』忽聽床上那女子叫道:『啊喲,痛死了,我胸口有一把小刀!』狄云吃了一驚,道:『賊子刺中了你?』那女子呻吟道:『刺中了,刺中了!』狄云道:『我點亮蠟燭給你瞧瞧。』那女子道:『你過來,快,快過來!』狄云聽她說得驚慌,走近一步,道:『什么?』

突然之間,那女子張開手臂,將他攔腰抱住,大聲叫道:『救命啊,救命啊!』狄云這一驚比適才更是厲害,明明見她手足都被綁住,怎地會將自己抱住?忙伸手去推,想脫開她的摟抱,不料這女子的力氣竟然大是不弱,牢牢抱住他腰,一時竟然推之不脫。

忽然間眼前一亮,窗口伸進兩個火把,照得房中明如白晝,好幾個人同時問道:『什么事?什么事?』那女子叫道:『采花賊,采花賊!謀財害命啊,救命,救命!』狄云大急,叫道:『你……你……你怎地不識好歹!』伸手往她身上亂推。那女子本來抱著他腰,這時卻全力撐拒,叫道:『別碰我,別碰!』

狄云正待逃開,忽覺后頸中一陣冰冷,一柄長劍已架在頸中。他正待分辯,驀地里白光一閃,只覺右掌一陣劇痛,當啷一聲,自己手中的長劍跌在地板之上。他俯眼一看,嚇得幾乎暈了過去,只見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人一劍削落,鮮血如泉水般噴將出來。慌亂中斜眼看時,但見吳坎手持帶血長劍,站在一旁。他只說得一聲:『你!』飛起一足便往吳坎踢去,突然間后心被人猛力一拳,一個踉蹌,撲跌在那女人身上,那女人又叫:『救命啊,采花賊啊!』只聽得魯坤的聲音說道:『將這小賊綁了!』

狄云勢如瘋虎,已是決死一拼,他雖是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,但此刻也明白眼前是落入了人家布置的陷阱之中。他一躍而起,翻過身來,正要向魯坤撲去,忽然間見到一張美麗而蒼白的臉,卻是戚芳。狄云呆了一呆,只見戚芳瞼上的神色又是傷心、又是卑夷、又是憤怒。他叫道:『師妹!』戚芳突然滿臉脹得通紅,道:『你為什么……為什么這樣?』狄云滿腹冤屈,這時如何說得出口?

戚芳『啊』的一聲,哭了出來,道:『我……我還是死了的好。』見到狄云右手五指全被削落,心中又是一痛,咬一咬牙,撕下布衫上一塊衣襟,走近身來,替他包扎了傷口。狄云痛得幾次便欲暈去,但強自支持不倒,只咬得嘴唇出血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
魯坤道:『小師娘,這狗賊膽敢對你無禮,咱們定然宰了他給你出氣。』原來這女子乃是萬震山的小妾,名叫桃紅。她雙手掩臉,嗚嗚哭喊,說道:『他……他說了好多不三不四的話。他說你們師又已經死了,叫我跟從他。他說戚姑娘的父親殺了人,要連累到他。他…… 他又說已得了好多金銀珠寶,發了大財,叫我立刻跟他遠走高飛,一生吃著不完……』狄云腦海中混亂一片,只是喃喃的道:『假的……假的……』

周圻大聲道:『去,去!去搜這小賊的房!』

家人將狄云推推拉拉,擁向他的房中。戚芳茫然跟在后面。萬圭卻道:『大家不可難為狄師哥,事情沒弄明白,可不能冤枉了好人!』周圻怒道:『還有什么不明白?』萬圭道:『我瞧他倒不是為非作歹之人。』周圻道:『剛才你沒親耳聽見么?沒親眼瞧見么?』萬圭道:『我瞧他是多飲了幾杯,酒后亂性。』

這許多事紛至沓來,戚芳早已沒了主意,聽萬圭這么替狄云分辯,心下暗暗感激,低聲道:『萬師兄,我師哥……的確不是那樣的人。』萬圭道:『是啊,我說他只是喝醉了酒。偷錢是一定不會的。』

說話之間,家人已推著狄云,來到他的房中。沈城的眼睛骨碌碌在房中轉了兩轉,一矮身,伸手在床底下拉出一個重甸甸的包裹來,但聽得叮叮當當,金屬撞擊。狄云更是驚得呆了,只見沈城解開包裹,滿眼都是壓扁了的金器銀器,酒壺酒杯,不一而足,都是萬府中酒筵上的物事。

戚芳一聲驚呼,伸手扶住了桌子。萬圭安慰道:『戚師妹,你別驚慌,咱們慢慢想法子。』

只見馮坦揭起被褥,又是兩個包裹,沈城和馮坦分別解開,一包是銀錠元寶,另一包卻是女子的首飾,珠翠寶石、金鐲金戒的一大堆。

戚芳此時更無懷疑,怨憤欲絕,恨不得當時便橫劍自刎。她自幼和狄云一同長大,心目中早便當他是日后的夫郎,哪料到這個自己一向敬之愛之的情侶,竟會在自己遭逢最大不幸之時,企圖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。難道這個妖妖嬈嬈的女子,當真迷住了他么?還是他害怕受爹爹連累,想獨自逃走,

魯坤大聲罵:『臭小賊,贓物俱在,還想抵賴么?』左右開弓,重重打了狄云兩記耳光,狄云雙臂被孫均吳坎抓住了,無法擋格,兩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脹起來。魯坤打發了性,一拳擊向他的胸口。

戚芳叫道:『別打,別打,有話好說。』周圻道:『打死這小賊,再報官!』說著也是一拳。狄云口一張,噴出一大口血來。馮坦挺劍上前,道:『將他左手也割下了,瞧他能不能再干壞事?』孫均提起狄云的左臂,馮坦舉劍便要砍下。戚芳『啊』的一聲急叫。萬圭道:『大伙瞧我面上,別難為他了,咱們立刻就送官。』

戚芳見馮坦緩緩收劍,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,向萬圭望了一眼,眼色中充蒲感激之情。

『一五,一十,十五,二十……』

差役口中數著,板子著力往狄云的后腿上打去。狄云身子被另外兩個差役按著,竹板子一下又一下的落下來。和他心中的痛楚相比,這些擊打根本算不了什么,甚至,他右掌上的痛楚也算不了什么。

他心中只是想:『連芳妹也當我是賊,連她也當我是賊。』

『廿五……三十……卅五……四十……』板子在落。肌膚腫了,破裂了。

狄云在監獄的牢房中醒來時,兀自昏昏沉沉,不知自己身處何地,也不知時候已過了多久,漸漸的,他感到了右手五根手指斷截處的疼痛,又感到了背上、腿上、臀上被板子笞打處的疼痛。他想翻過身來,好讓創痛處不壓在地上,突然之間,兩處肩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烈疼痛,又使他暈了過去。

待得再次醒來,他首先聽到了自己聲嘶力竭的呻吟,接著感到全身各處的劇痛。為什么肩頭竟是痛得這么厲害?為什么這疼痛竟是如此的難以忍受?他心中隱隱感到說不出的害怕,良久良久,竟是不敢低下頭去查察。『難道我兩個肩頭都被人削去了嗎?』隔了一陣,他忽然聽到鐵器的輕輕撞擊之聲,一低頭,只見兩條鐵鏈從自己雙肩垂了下來。狄云又是驚駭,又是害怕,側頭一看,不由得嚇得全身發顫。

這一顫抖,兩肩處更是痛得兇了。原來這兩條鐵銬竟是從他肩胛的琵琶骨處穿過,和他雙手的鐵鐐、腳踝上的鐵鏈鎖在一起。穿琵琶骨,他曾聽師父說過,那是官府對付最兇惡的江洋大盜的法子,任你武功再強,琵琶骨中一被鐵鏈穿過,半點功夫也使不出來了。霎時之間,他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:『為什么要這樣對付我?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大盜么?我這樣受寬枉,難道官老爺真的查不出么?』

在知縣的大堂之上,他曾斷斷續續的訴說經過,但萬震山的小妾桃紅一力指證,意圖強奸的是他而不是別人。萬家八個弟子和許多家人都證實,親眼看到那些賊贓從他床底下搜查出來。縣衙門里的差役又都說,荊州萬家威名遠震,哪有什么盜賊敢去打萬家的主意。

狄云記得知縣相貌清秀,面目很是慈祥,約摸四十來歲年紀。他想知縣大老爺一時聽信人言,冤枉了好人,但終究會查得出來。可是,他的五根手指被人削斷了,以后怎么再能使劍?

他滿腔憤怒,滿腹悲恨,不顧疼痛的站起身來,大聲叫喊起來:『冤枉,冤枉!』忽然腿上一陣醉軟,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。

狄云性子極是倔強,掙扎著又欲爬起,但剛剛站直,腿上又是一軟,再度向前拌倒。他即是爬在地下,仍是大叫:『冤枉,冤枉。』

屋角中忽有一個聲音冷冷的說道:『給人挑斷了腿筋,一身功夫都廢了,嘿嘿,嘿嘿!下的本錢可是不小!』狄云也不理說話的是誰,更不去理會這幾句話是什么意思,仍是大叫:『冤枉,冤枉!』

一名獄卒走了過來,喝道:『大呼小叫的干什么?還不給我閉嘴!』狄云叫道:『冤枉,冤枉!我要見知縣大老爺,要請他伸冤。』那獄卒喝道:『你閉不閉嘴?』狄云反而叫得更響了。那獄卒獰笑一聲,轉身去提了一桶水來,隔著鐵欄,兜頭便向狄云身上淋了下去。狄云只感一陣臭氣刺鼻,閃避已是不及,全身登時濕透,原來這一桶竟是尿水。尿中含有鹽分,一遇到他身上各處破損的創口,那疼痛更是加倍的厲害。狄云只覺眼前一黑,又暈了過去。

狄云迷迷糊糊的發著高燒,一時喚著:『師父,師父!』一時又叫:『師妹,師妹!』接連三天之中,獄卒送了糙米飯來,他一直神智不清,未曾吃過一口。

到得第四日上,身上的燒終于漸漸退了。各處創口痛得麻木了,已不如前幾日那么劇烈難忍。他記起了自己的冤屈,張口又叫:『冤枉!』但這時叫出來的聲音微弱之極,只是斷斷續續的幾下呻吟。

他坐了一陣,茫然打量這間牢房。那是約摸兩丈見方的一間石屋,墻壁都是一塊塊粗糙的大石所砌,地下也是大石塊鋪成,墻角落里放著一只糞桶,鼻中聞到的盡是臭氣和霉氣。

他緩緩轉過頭來,只見西首屋角之中,一對兇狠的眼睛粗暴的瞪視著他。狄云身子一顫,沒想到這牢房中居然還有別人。只見這人滿臉虬髯,頭發長長的直垂至頸,衣衫破爛不堪,簡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。他手上手銬,足上足鐐,和自己一模一樣,甚至,琵琶骨中也穿著兩條鐵鏈。

狄云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,嘴角邊閃過了一絲微笑,心中想:『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我一般不幸的人。』但隨即轉念:『這人如此兇惡,想必真是殺人放火、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。他是罪有應得,我卻是冤枉!』想到這里,不禁眼淚一連串的掉了下來。

他受冤被笞,鋃鐺入獄,雖是吃盡了苦楚,卻一直咬緊牙關強忍,從未流過半滴眼淚,再也抑制不住,索性放聲大哭起來。

那虬髯犯人冷笑道:『裝得真像,好本事!你是個戲子么?』

狄云不去理他,自管自的大聲哭喊。只聽得腳步聲響,那獄卒又提了一桶尿水過來。狄云性子再硬,卻也不敢跟他頂撞,只得慢慢收住了哭聲,即獄卒側頭向他打量,忽然說道:『小賊!有人瞧你來著。』

狄云又驚又喜,忙道:『是……是誰?』那獄卒又側頭向他打量了一會,從身邊掏出一枚大鑰匙,開了外邊門。只聽得腳步聲響,他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,又是開鐵門的聲音,接著是開鐵門、鎖鐵門的聲音,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音,向著這邊走來。

狄云大喜,當即一躍而起,腿上一軟,又欲摔倒,忙靠住身旁的墻壁,這一牽動肩頭的琵琶骨,又是一陣大痛。但他滿懷欣喜,把疼痛全都忘了,大聲叫道:『師父,師妹!』他在世上只有師父和師妹兩個親人,甬道中除了獄卒之外尚有兩人,那自然是師父和師妹了。

突然之間,他口中喊出一個『師』字,下面這個『父』字卻吞在喉頭了,張大了嘴,閉不攏來。原來從鐵門中進來的,第一個是獄卒,第二個是個衣飾華麗的英俊少年,那是萬圭。第三個便是戚芳。她大叫:『師哥,帥哥!』摸到了鐵柵欄旁。

狄云走上一步,見到她一身綢衫,并不是從鄉間穿出來的那套新衣,第二步便不再跨了出去。但見她雙目紅腫,只叫:『師哥,師哥,你……你……』

狄云問道:『師父呢?可……可找到了他老人家么?』戚芳搖了搖頭,眼淚撲簌簌的掉了下來。狄云又問:『你……你可好?住在哪里?』戚芳抽抽噎噎的道:『我沒地方去,暫且住在萬哥家里……』狄云大聲道:『這是害人的地方,萬萬住不得,快……快搬了出來。』戚芳低下了頭,輕聲道:『我……我又沒錢。萬師哥……待我很好,他這幾天……天天上衙門,花錢打點……搭救你。』狄云更是惱怒,大聲道:『我又沒犯罪,要他花什么錢?將來咱們怎生還他?知縣大老爺查明了我的冤枉,自會放我出去。』

戚芳『啊』一聲,又哭了出來,恨恨的道:『你……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?為……為什么要撇下我?』

狄云一怔,登時明白,原來直到如今,師妹還是以為桃紅的話是真的,相信這幾包金銀珠寶確是自己偷的。他一生對戚芳又敬又愛,又憐又畏,什么事都跟她說,什么事都跟她商量,哪知道一遇上這等大事,她竟和別人絲毫沒有分別,一般的也認為自己去逼奸女子,偷盜金銀。

這霎息之間,他心中感到的痛楚,比之肉體上所受的種種疼痛更勝百倍。他張口結舌,有千言萬語要向戚芳辯白,可是喉嚨忽然啞了,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拼命用力,脹得面紅耳赤,但喉嚨舌頭總是不聽使喚,發不出絲毫聲音。戚芳見到他這等可怖的神情,害怕起來,轉過了頭不敢瞧他。

狄云使了半天勁,始終說不出一個字,忽見戚芳轉頭避開自己,不由得心中大慟:『她在恨我,恨我拋棄了她去找別個女子,恨我偷盜別人的金銀珠寶,恨我在師門有難之時想偷愉一人遠走高飛。師妹,師妹,你如此的不信于我,又何必來看我?』他再也不敢去瞧戚芳,慢慢轉頭來,向著墻壁。

戚芳回過臉來,說道:『師哥,過去的事,這時候也不用說了,只盼爹爹早日……早日得到訊息。萬師哥他……他想法子保你出去……』狄云心中想說:『我不要他保。』又想說:『你別住在他家里。』但越是用力,全身肌肉越是緊張抽搐,說不出一個字來,他身子不住抖動,鐵鏈錚錚作響。

那獄卒催道:『時候到啦。這是死囚牢,專囚殺人重犯,原是不許人探監的。上面要是知道了,咱們可吃罪不起。姑娘,這人便活著出去,也是個廢人,你乘早忘了他,嫁個有錢的漂亮子弟吧!』說著向萬圭瞧了一眼,色迷迷的笑了起來。

戚芳求道:『大叔,我還有幾句話跟我師哥說。』伸手到鐵柵欄內,去拉狄云的衣領,說道:『師哥,你放心好啦,我一定求萬師哥救你出來,咱們再一塊去找爹爹。』將一只小竹籃遞了進去,道:『那是些臘肉、臘魚、熟雞蛋,還有二兩銀子。師哥……』那獄卒不耐煩了,喝道:『大姑娘,你再不走,我可要不客氣啦!』萬圭這時才開門道:『狄師兄,你望安吧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小弟自當盡向縣太爺求情,將你的罪定得越輕越好。咱們明天再來探你。』

那獄卒連聲催促,戚芳無可奈何,只得委委曲曲的走了出去,一步一回頭的瞧著狄云,但見他便如一尊石像一般,始終一動不動的向著墻壁。

狄云眼中聽見的,只是石壁上的粗糙凹凸起伏,他真想轉過頭來,望一眼戚芳的背影,想叫她一聲『師抹』,可是不但口中說不出話,連頭頸也僵直了。他聽到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聽到開鎖,開鐵門的聲音,聽到甬道中獄卒一個人回來的腳步聲。他想:『她說明天再來看我。唉,可得再等長長的一天,我才能再見到她。』

他感到肚中饑餓起來,伸手到竹籃中去取食物。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將過來,將竹籃搶了過去,正是那個兇惡的犯人。只見他抓起籃中一塊臘肉,放入口中嚼了起來。狄云怒道:『這是我的!』他突然能開口說話了,自己覺得十分奇怪。他走上一步,想去搶奪。那犯人伸手一推,狄云站立不定,一交向后摔出,砰的一聲,后腦撞在石墻之上。到時候他才明白,原來他琵琶骨被穿,腿筋被挑斷,所謂『成了一個廢人』的真正意思。

第二天戚芳卻沒有再來看他。第三天沒有來,第四天也沒有。

狄云一天又一天的盼望、失望,等到第十天上,他幾乎是要發瘋了。他叫喊、吵鬧,將自己的頭在墻上碰撞,但戚芳始終沒有來,換來的只有獄卒淋來的尿水,那兇徒拳頭的毆擊。過得半月之后,他漸漸安靜下來,變成一句話也不說。

一天晚上,忽然有四名獄卒走進牢來,手中都執著鋼刀,押了那兇徒出去。狄云心想:『是押他出去處決斬首吧?那對他倒好,以后不用再挨這種苦日子,我也不用再受他欺侮。』

他正睡得朦朦朧朧,忽然聽得鐵鏈曳地之聲,四名獄卒又押了那兇徒回來。狄云一睜眼,月光正從鐵柵中射進牢來,只見那兇徒臉上、手上、肩上都是鮮血,顯然是被人狠狠的拷打了一頓。

那虬髯囚徒一倒在地下,便即昏迷不醒。狄云待四個獄卒去后,借著照進牢房來的月光,打量那囚徒時,只見他臉上、臂上、腿上,都是慘受鞭打的印痕。狄云心腸本軟,雖是連日來受他的欺侮,見了道等慘狀,不由得心有不忍,從水壺中倒些水來,喂著他喝將下去。

那囚徒緩緩轉醒,一睜眼見是狄云,突然舉起鐵銬,猛力往他頭上碰了下去。狄云力氣雖失,應變機靈尚在,急忙閃身相避,不料那囚犯雙手的力道并不使足,半途中回將過來,砰的一聲,重重砸在狄云腰間,這一下換力換招,原是極上乘的武功手法。狄云立足不定,向左直跌出去。他手足都有鐵鏈與琵琶骨相連,登時滾成一團,劇痛難當,不禁又驚又怒,罵道:『瘋子!』

那囚徒狂笑道:『你這種苦肉計,如何瞞得過我,乘早別來打我的主意。』狄云只覺脅間肋骨幾乎斷折,痛得話也說不出來,過得半晌,才道:『瘋子,你囚犯一名,自身難保,有什么主意給人打?』那囚徒一躍而至,左足踏住狄云背心,右足在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,喝道:『我看你這小賊年紀還輕,作惡不多,乃是受人指使,否則我不一腳踢死你才怪。』

狄云氣得身上的痛楚也自忘了,心想無辜身受這牢獄之災,已是不幸,而與這不可理喻的瘋漢同處一室,那更是不幸之上,再加不幸。

到了第二個月圓之夜,那囚犯又被四名帶刀獄卒帶了出去,拷打一頓,送回牢房。這一次狄云學了乖,任他模樣如何慘不忍睹,始終不去理會。不料不理也是不成,那囚徒一口氣沒處出,雖是遍體鱗傷,還是來找狄云的晦氣,不住的吆喝:『你奶奶的,你再臥底十年八年,老子也不上你的當。』『人家打你祖宗,你祖宗就打你這孫子!』『咱們就是這么耗著,瞧是誰受的罪多。』似乎他身受拷打,全是狄云的不是,又打又踢,鬧了半夜。

此后每到月亮將圓,狄云就是愁眉不展,知道慘受荼毒的日子近了。果然每月十五,那囚犯總是被拉出去經受一頓拷打,回來后就轉而對付狄云。總算狄云年紀甚輕,身強力壯,每個月挨一頓打,倒也經受得起,有時心中不免奇怪:『我琵琶骨被鐵鏈穿后,力氣全無。這瘋漢一般的被鐵鏈穿了琵琶骨,怎地仍有一身蠻力?』幾次鼓起勇氣想問,但只須一開口,那瘋漢便是拳足交加,從此什么話也不向他說半句。

如此忽忽過了數月,冬盡春來,屈指在獄中將近一年。狄云漸漸過慣了,心中的怨憤、身上的痛楚,倒也漸漸麻木了。這些時日之中,他為了避開那瘋漢的毆辱,始終正眼也不瞧他一下。只須不跟他說話,目光不與他相對,除了月圓之夕,那瘋漢平時倒也不來惹他。

這一日清晨,狄云眼未睜開,聽得牢房外燕語呢喃,突然間想起兒時常常觀看燕子筑巢的情景,心中驀地一酸,向燕語聲處望去,只見一對燕子漸飛漸遠,從數十丈外高樓畔的窗下掠過。狄云長日無聊,常自遙眺紗窗,猜想這樓中有何人居住,但這窗子終日緊閉,窗檻上卻終年不斷的供著一盆花,其時春光爛漫,窗檻上放的是一盆榮莉。

心中正涉遐想,忽聽得那瘋漢輕輕一聲嘆息。這一下倒使狄云頗為奇怪,這一年來,那瘋漢不是狂笑,便是罵人,從來沒聽見他嘆過什么氣,何況這聲嘆息之中,頗有憂傷、溫柔之意。狄云忍不住轉過頭去,只見那瘋漢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,臉上神色親厚,不再是那副兇悍惡毒的模樣,正自目不轉睛的望著那盆榮莉。狄云唯恐他覺察自己在偷窺他的臉色,當即轉過了頭不敢再看。

自從發現了這秘密后,狄云每天早晨都偷看這瘋漢的神情,但見他總是臉色溫柔的凝望著那盆花,從春天的茉莉、玫瑰,望到夏天的丁香、鳳仙。這半年之中,兩個人幾乎沒說上十句話。月圓之夜的毆打,也變成了一個是悶打,一個是悶挨。狄云發覺,只要自己一句話不說,這瘋漢的怒氣就小得多,拳腳落下時也輕得多。狄云心想:『再過得幾年,恐怕我連怎生說話也要忘了。』

這瘋漢雖是橫蠻無理,卻有一樣好處,嚇得獄卒輕易不敢到牢房中啰嗦,這人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兒,獄卒被他罵得狠了,不送飯來,他就奪狄云的飯吃。若是兩人的飯都不送,那瘋漢餓上幾天也是漫不在乎。

這一年十一月十五,那瘋漢被苦打一頓之后,忽然發起燒來,昏迷中盡說胡話,前言不對后語,狄云依稀只聽得他常常呼喚著兩個字,似乎是『毛毛』,又似是『貓貓』,一會兒又像是『廟廟』。狄云初時不敢理他,但到得次日午間,聽他不斷呻吟的說:『水,水,給我水喝!』忍不住在瓦缽中倒了些水,湊到他的嘴邊,一面嚴神戒備,防他又是雙手毆擊過來。幸好這一次他乖乖的喝了水,叫了幾聲『帽帽』,便即睡倒。

當天晚上,竟然又來了四個獄卒,架著他出去拷打了一頓。這次回來,那瘋漢的呻吟聲已是若斷若續,只聽得一名獄卒狠狠的道:『你倔強不說,明兒再打。』另一名獄卒道:

『乘著他神智不清,咱們趕緊得逼他出來。說不定他這一次要見閻王,那可不美。』

狄云和他在獄中同處了半年,雖是苦受他的欺凌折磨,可也真不愿他這么便死在獄卒的手下。十七那一天,狄云服侍他喝了四五次水,那瘋漢點了點頭,表示謝意。

這天二更過后,那四名獄卒果然又來了。狄云心想這一次那瘋漢若是再經拷打,那是非死不可,他突然將心一橫,跳將起來,攔在牢門之前,喝道:『不許進來!』一名高大的獄卒當先邁步而進,厲道;『賊囚犯,滾開。』狄云手上無力,突然低下頭去,一口咬去,將他右手食中兩指咬得鮮血淋漓,牙齒深及指骨,幾乎將他兩根手指都咬斷了。那獄卒大吃一驚,反身跳出牢房,嗆啷一聲,一柄單刀掉在地下。

狄云俯身搶起,呼呼呼連劈三刀,他手上雖無勁力,但以刀代劍,招數仍是頗為精妙。一名肥肥的獄卒仗刀直進,狄云身子一側,一招『大母哥煙直,長鵝鹵日圓』(其實是『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』),單刀轉了圓圈,唰的一刀,砍在他的腿上。那獄卒嚇得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。

這一來血濺牢門,四名獄卒見他勢若瘋虎,形同拼命,倒也不敢輕易搶進,在牢門外將狄云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臭死,什么污言穢語都罵了出來。狄云一言不發,只是守住獄門。那四名獄卒居然沒去搬求援軍,眼看攻不進來,罵了一會,也就去了。

接連四天之中,獄卒既不送飯,也不送水。狄云到第五天時,渴得再也難以忍耐,那瘋漢更是嘴唇也焦了,忽道:『你假裝要砍死我,這狗娘養的非拿水來不可。』狄云不明其理,但想:『不管有沒有用,拭試也好!』當下大聲叫道:『再不拿水來,我將這瘋漢先砍死再說。』反過刀背,在鐵柵欄上碰得當當當的直響。

只見那獄卒匆匆趕來,大聲吆喝:『你傷了他一根毫毛,老子用尖刀在你身上戳一千一萬個窟窿。』跟著便拿了清水和冷飯來。

狄云喂著那瘋漢吃喝已畢,問道:『他要折磨你,可又怕我殺了你,那是什么道理?』那瘋漢雙目圓睜,舉起手中的瓦缽,劈頭向狄云碰去,瀉道:『你這番假惺惺的賣好,我就上了你當么?』

乒乓一聲,瓦缽破碎,狄云額頭鮮血涔涔而下。他茫然退開,心想:『這人狂性又發作了!』

但此后逢到月圓之后,那些獄卒是那一般的將瘋漢提出去拷打,他回來卻不再在狄云身上找補。只不過兩人仍是并不交談,狄云若是向他多瞧上幾眼,仍不免挨上一場狠揍。

到得第三年的冬天,狄云心中已無出獄之念,雖然夢魂之中,仍是不斷的想到師父和師抹,但師父的影子終于慢慢淡了。只是師妹那壯健娜婀的身子,紅紅的臉蛋、黑溜溜的大眼睛,在他心底仍和三年前一般的清晰。

他已不敢盼望能出獄去再和師妹相會,只是每天總不忘了暗暗向上蒼祝禱,只要師妹能再到獄中來探望他一次,那便是天天受那瘋漢的毆打,也是甘愿。

戚芳始終沒有來。可是有一天,卻有一個人來探望他了。那是一個身穿綢面皮袍的英俊少年,狄云幾乎認他不出,只聽他笑嘻嘻的道:『狄師兄,你還認得我么?我是沈城。』狄云心中怦怦亂跳,只盼能聽到一些師妹的訊息,問道:『我師妹呢?』

沈城隔著柵欄,遞了一只籃子進來,笑道:『這是我萬師嫂送給你的。人家可沒忘了舊相好,大喜的日子,巴巴的叫我送兩只雞,四只豬蹄,十六塊喜糕來給你。』狄云茫然道:『哪一個萬師嫂,什么大喜的日子?』沈城哈哈一笑,滿臉都是狡詐的神色,說道:『萬師嫂嘛,就是你的師妹戚姑娘了。今天是她和我萬師哥拜堂成親的好日子。她叫我送喜糕雞肉給你,那不是挺夠交情么?』狄云身子一晃,雙手抓住鐵柵,顫聲怒道:『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我師妹怎能……怎能嫁給那姓萬的?』沈城笑道:『我恩師給你師父刺了一刀,僥幸沒死,后來養好了傷,過去的事,既往不咎。你師妹住在我家里,這三年來卿卿我我,說不定……說不定……哈哈,明年擔保給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。』三年不見,他年紀大了,說話更是油腔滑調,流氣十足。

狄云耳中嗡嗡作響,似乎聽到自己口中問道:『我師父呢?』似乎聽到沈城笑道:『誰知道呢?他只道自己殺了人,還不高飛遠走?哪里還敢回來?』又似乎聽到沈城笑道:『萬師嫂說道:你在牢獄中安安心心的住下去吧,待她生得三男四女,說不定會來瞧瞧你。』狄云突然大吼一聲:『你胡說,胡說!』提起那只籃子,用力擲了出去,喜糕,肉雞,滾了一地。

但見每一塊粉紅色的喜糕上,都印著『萬戚聯姻,百年好合』八個深紅的小字。

狄云想要不信沈城的話,可又不能不信。迷迷糊糊中只聽沈城笑道:『萬師嫂說,可惜你不能去喝一杯喜酒……』狄云雙手連著鐵銬,突然從柵欄中伸出去,一把捏住沈城的脖子。沈城大驚想逃。狄云不知從哪里突然生出來一段勁力,竟是越揑越緊。沈城的臉從紅變紫,雙手亂舞,始終掙扎不脫。

那獄卒聞聲趕來,抱著沈城的身子向外急拉,花盡了力氣,這才救了他的性命。

狄云坐在地下,不言不動。那獄卒嘻嘻哈哈的將雞肉和喜糕都撿了去,狄云瞪著眼睛,可就全沒瞧見。

這天晚上三更時分,他將衣衫撕成了一條條布條,搓成了一根繩子,打一個活結,兩端縛在鐵柵欄高處的橫檔上,將頭伸進活結之中。

他并不感到悲哀,也不再感到憤恨。這人世已無可戀之處,這是最爽快的解脫。他只覺脖子中的繩索越來越緊,一絲絲的氣息也吸不進了。過得片刻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可是他終于漸漸有了知覺,好像有一只大手在重重壓他的胸門,那只手一松一壓,鼻子中就有一陣陣清涼的氣透了進來。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,他才慢慢睜開眼來。眼前是一張滿腮虬髯的臉,那張臉咧開了嘴在笑。

狄云見到虬髯瘋漢的笑臉,不由得滿腹氣惱:『你事事跟我作對,我便是尋死,你也不許我死。』有心要起來和他廝拼,實是太過衰弱,力不從心。那瘋漢笑道:『你已氣絕了小半個時辰,若不有我用獨門功夫相救,天下再無第二個人救得。』狄云怒道:『誰要你救?我又不想活了。』那瘋漢得意洋洋的道:『我不許你死,你便死不了。』忽然湊到他的身邊,低聲道:『這門功夫叫做‘神照經’,你聽見過這名字沒有?』狄云怒道:『我只知道你有神經病,什么神照經不神照經,從來沒聽見過。』

說也奇怪,那瘋漢這一次竟是毫不發怒,反而輕輕的哼起小曲子來,伸手壓住狄云的胸口,一壓一放,便如扯風箱一般,將氣息壓入狄云的肺中,低聲又道:『也是你命大,我這 ‘神照經’已練了一十二年,直到兩個月前方才練成。若是你在兩個月之前尋死,我就救你不得了。』狄云胸口郁悶難當,想起戚芳嫁了萬圭,將自己視若陌路,真覺還是死了的干凈,向那瘋漢瞪了一眼,恨恨的道:『我狄云前生不知作了什么孽,今世要撞到你這惡賊。』那瘋漢笑道:『我很開心,小兄弟,這三年來我是錯怪了你。我丁典向你賠不是啦!』說著爬在地下,咚咚咚的向狄云磕了三個頭。

狄云嘆了口氣道:『瘋子!』也就沒再去理他,慢慢側過身來,突然想起:『他自稱丁典,那是姓丁名典么?我和他在獄中同處三年,日夕相見,一直不知他的姓名。』好奇心起,問道:『你叫什么?』那瘋漢道:『我姓丁,丁丁當當的丁,三墳五典的典。我疑心病太重,一直當你是歹人,這三年來當真將你害得苦了,實在太對你不起。』狄云覺得他說話有條有理,并無半點瘋態,問道:『你到底是不是瘋子?』

丁典黯然不語,隔得半響,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『到底瘋不瘋,那也難說得很。我是但求心之所安,旁人看來,卻不見覺得我太過儍得莫名其妙。』過了一會,又安慰他道:『狄兄弟,你心中的委曲,我已猜到了十之八九。人家既然對你無情無義,你又何必將這女子苦苦放在心上?大丈夫何患無妻?將來娶一個勝你師妹十倍的女子,又有何難?』

狄云聽了這番說話,數年來蹩在心中的委曲,忍不住便如山洪般奔瀉了出來,但覺胸口一酸,淚珠滾滾而下,到得后來,更是伏在丁典的懷中大哭起來。丁典摟住他上身,輕輕撫摸他的長發,知道只有讓他哭個痛快淋漓,方能稍減悲痛,消除了求死的念頭。

過得三天,狄云精神稍振。丁典低低的跟他有說有笑,講些江湖上的掌故趣事,跟他解悶。但當獄吏送飯來時,丁典仍對狄云大聲呼叱,穢語辱罵,神情與前毫無異樣。

一個折磨得他苦惱不堪的對頭,突然間成為良朋好友,若不是戚芳嫁了人這件事不斷像一條毒蟲般咬噬著他的心,這獄中生涯,和三年來的情形相此,那簡直算得是天堂了。狄云曾向丁典問起,為什么以前當他是歹人,為什么突然察覺了真相。丁典道:『你若當真是歹人,決不會上吊自殺。我是等你氣絕好久,死得透了,身子都快僵了,這才施救。普天下除了我自己之外,沒人知道我已練成‘神照經’的上乘功夫。若不是我會得這門功夫,無論如何救你不轉。你自殺既是真的,那便不是向我施苦肉計的歹人了。』狄云又問:『你疑心我向你施苦肉計?那是為了什么?』丁典微笑不答。第二次狄云又問到這件事時,丁典仍是不答,狄云便不再問了。

丁典每日替他按摩推拿,狄云的身子恢復得極快。這一日晚上,丁典在他耳邊低聲說道:『我這‘神照經’的功夫,乃是天下內功中威力最強,最奧妙的法門,今日起我傳授于你,你得小心記住了。』狄云搖頭道:『我不學。』丁典奇道:『這等機緣曠世難逢,你為什么不要學?』狄云道:『這種日子生不如死。咱二人此生看來也無出獄的時候,再高強的武功學了也是毫無用處。』丁典笑道:『要出獄去,那還不容易?我將初步口訣傳你,你好好記著。』狄云的性子甚是執拗,尋死的念頭兀自未消,說什么也不肯學。丁典將口訣念了出來,他便塞住耳朵,抱頭而睡。丁典又好氣又好笑,倒是束手無策,恨不得再像從前這般打他一頓。

又過數日,月亮又要圓了。這時狄云心中對丁典頗存情誼,倒不禁暗暗替他擔心。丁典猜到了他的心意,說道:『狄兄弟,我每個月該當有這番折磨,我受了拷打后,回來仍要打你出氣,你我千萬不可顯得和好,否則于你我都是大大的不利。』狄云問道:『那為什么?』丁典道:『他們倘若疑心你成了我的朋友,便會對你使用毒刑,逼你向我套問一件事。我打你罵你,就可免得你身遭惡毒慘酷的刑罰。』狄云點頭道:『不錯。這件事既是如此重要,你千萬不可說與我知道,免得我一個不小心,走漏了風聲。丁大哥,我是個毫無見識的鄉下小子,倘若胡里胡涂誤了你的大事,如何對你得起?』

丁典道:『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,初時我只道他們派你前來臥底,假意討好于我,從中套問我的口風,因此我對你十分惱怒,大加折磨。現下我知道你不是臥底的奸細了,可是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,三年四年的不放,用意仍在盼你做奸細。只望你討得我的歡心,我向你吐露了機密,他們便可拷打逼問于你。他們情知對付我很難,對付你這個年輕小伙子,那便容易之極。』

十五的晚上,四名帶刀獄卒提了丁典出去。狄云心緒不寧,等候他回轉。到得四更天時,丁典又是目青鼻腫,滿身鮮血的回到牢房。待四名獄卒走后,丁典臉色鄭重,低聲說道:『狄兄弟,今天事情很是糟糕,當真不巧之極,給仇人認出了我。』狄云道:『怎么?』丁典道:『每月十五,知府大人提我去拷打一頓,那是例行公事。可是今天有人來行刺知府,眼見知府性命不保,我出手相救,只因我身有銬鐐,四名刺客中只殺了三個,第四個給他追跑了,這可留下了禍胎。』

狄云越聽越是奇怪,連問:『知府到底為什么如此拷打你?這知府這等殘暴,有人行刺,你又何必救他?逃走的刺客是誰?』丁典搖搖頭,嘆了口氣道:『一時也說不清楚這許多事。狄兄弟,你武功不濟,以后不論見到什么事,千萬不可出手助我。』狄云并不答話,心想:『我姓狄的豈是貪生怕死之徒?』

此后數日之中,丁典只是默默沉思,除瞭望著遠處高樓窗檻上的花朵,臉上偶爾露出一絲微笑之外,整日仰起了頭呆想。

十八日半夜,狄云睡得正熟,忽聽得喀喀兩聲。狄云睜開眼來,月光下只見兩名勁裝大漢使利器砍斷了牢房外的鐵柵欄,手中各執一柄單刀,涌身而入。丁典倚墻而立,嘿嘿冷笑。那身材較矮的大漢嘆道:『姓丁的,咱兄弟們踏遍了天涯海角,到處找你,哪想得到你竟是躲入荊州城的牢房,做那縮頭烏龜。總算老天有眼,尋到了你。』另一名大漢道:『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你將那張紙取出來,三份對分,咱兄弟決不會難為于你。』丁典搖頭道:『不在我這里,十三年前,早就給言達平偷了去啦。』狄云聽到『言達平』三字,心中一動:『那是我的二師伯啊,怎地跟此事生關連了?』

那矮大漢喝道:『你故怖疑陣,休想瞞得過我。去吧!』揮刀上前,刀尖刺向丁典的咽喉。丁典不閃不避,讓那刀尖刺及喉頭數寸之處,突然一矮身,欺向身材較高的大漢左側,手肘撞處,中他的小腹。那大漢哼也沒哼一聲,便即委倒。那矮大漢驚怒交集之下,呼呼兩刀,向丁典疾劈過去。丁典雙臂一舉,臂間的鐵鏈將單刀架開,便在同時,膝蓋迅捷無倫的挺了起來,撞正在矮大漢的身上。那人口中猛噴鮮血,倒斃于地。

丁典霎息間空手連斃二人,狄云不由得瞧得呆了。狄云武功雖失,眼光卻是不失,知道自己縱然武功如舊,長劍在手,也未必便及得上這矮漢子,至于另外那名漢子根本未及施展,便已身亡,他功夫若何卻是瞧不出端倪,但既與矮漢子連手,想來也必不弱。丁典琵琶骨中仍是穿著鐵鏈,居然在舉手投足間便即連殺兩名好手,實令狄云大惑不解。

只見丁典將兩具尸首從鐵柵擲了出去,倚墻便睡。此刻鐵柵已斷,丁典和狄云若要越獄,實是大有機會,但丁典一言不發,狄云也不覺外面的世界比獄中更好。

第二日早晨,獄卒進來見了這兩具尸體,登時大驚小怪的吵嚷起來。丁典怒目相向,狄云聽而不聞,那獄卒除了將尸首搬去,一點也問不出什么緣故來。

又過兩日,這一晚狄云半夜里又被異聲驚醒。星月朦朧之下,只見丁典雙臂平舉,正和一名道人四掌相抵。兩個人站著動也不動。這道人何時進來,如何和丁典比拼內力,狄云竟然半點不知。

狄云曾聽師父說過,比武角斗之中,以此拼內力最為兇險,不但絲毫沒有旋回閃避的余地,而且往往是生死必分,說不上是什么點到為止。其時正當深夜,雖有星月微光,瞧來卻模糊不清,但見那道人極緩極慢的向前跨了一步,丁典也是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。過了好一會,那道人又向前邁出一步,丁典跟著退了一步。

狄云見那道人步步進逼和丁典不住倒遲,顯然是那道人頗占上風,心中焦急起來,突然搶步上前,舉起手上鐵銬,往那道人頭頂擊了下去。鐵銬尚未碰到道人的頂門,驀地里不知從何處涌來一股暗勁,猛力在狄云身上一推。狄云站立不定,身子直摔出去,砰的一聲,重重在墻上一撞,他一屁股坐將下來,伸手撐地欲起,黑暗中卻撐在一只茶碗邊上,喀的一響,茶碗被他按破了一邊,但覺滿手是水。他更不多想,抓起茶碗,將碗中的冷水徑往那道人后腦潑去。

那道人的內力其實遠非丁典之敵。丁典只是為了要試一試自己新練成的『神照經』收發之際,到底有何等威力,才將那道人作為試招的靶子。那道人原已累得筋疲力竭,油盡燈枯,這一碗茶潑到后腦,一驚之下,但覺對方的內勁洶涌而至,但聽得咯咯咯咯,爆聲不絕,肋骨、臂骨、腿骨寸寸斷折。他眼望丁典,道:『你……你已練成了‘神照經’的……的大法那……是……天下……天下……無敵手……了。』突然間縮成一個肉團,氣絕而死。

狄云心中怦怦亂跳,道:『丁大哥,你這‘神照經’的大法原來……原來這等厲害。當真是天下無敵手么?』丁典臉色凝重,道:『單打獨斗,頗足以稱雄江湖,但敵人若是群起而攻,仍怕寡不敵眾。這鳥道人受我內力壓擊之后,尚能開口說話,顯然我功力未至爐火純青的境地。三日之內,必有真正勁敵到來。狄兄弟,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?』狄云豪興勃發,道:『但憑大哥吩咐,只是我……我武功全失,就算不失,那也是太過低微。』丁典微微一笑,從草墊下抽出一柄單刀來,那正是日前那兩名大漢所遺下的,說道:『你將我的胡子剃去,咱們使一點詭計。』

狄云接過單刀,便去剃他的滿腮虬髯。

那柄單刀極為鋒銳,貼肉剃去,丁典頸上虬髯紛紛而落。丁典將剃下來的一根根胡子都放在手掌之中。

狄云笑道:『丁大哥,你舍不得這些跟隨你多年的胡子么?』丁典道:『那倒不是。狄兄弟,我是要你扮一扮我。』狄云奇道:『我扮你?』丁典道:『不錯,三日內將有勁敵到來,那五個人單打獨斗都不是我的對手,但一齊出手,那就十分厲害。丁兄弟,我要他們將你錯認為我,全神貫注的設法對付你時,我就出其不意的從旁襲擊,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』

狄云心地良善,囁嚅道:『這個……這個……只怕有點……不大正大光明。』丁典哈哈大笑,道:『正大光明!正大光明!江湖上人心多少險詐,個個都以鬼蜮伎倆對你,你待人正大光明,那不是自尋死路么?』狄云道:『話雖如此,不過……不過……』丁典道:『我問你:你是個清白無辜的好人,怎地會在這牢獄中一關三年,始終無法洗雪冤枉?』狄云道:『嗯,這個,我一直不大明白。』丁典微笑道:『是誰送了你進獄來,自然是誰使了手腳,一直使你不能出去。』

狄云道:『我心中一直不明白。那萬震山的小妾桃紅和我素不相識,無冤無仇,何以要陷害于我,使我身敗名裂,受盡了這許多苦楚?』丁典問道:『他們怎地陷害于你,說給我聽聽。』狄云一面給他剃須,一面將如何來荊州拜壽,如何打退大盜呂通,如何與萬門八弟子比劍打架,如何師父刺傷師伯而逃走,如何有人向萬靂山的妾侍非禮,自己出手相救、反被陷害等情,一一說了,只是那老丐夜中教劍一節,卻略去了不說。一來他曾向老丐立誓,決不泄露此事,二來也覺此事乃是旁枝末節,無甚要緊。

他從頭至尾的說完,丁典臉上的胡子也差不多要剃完了。狄云嘆了口氣道:『丁大哥,我受這無妄之災,那不是好沒來由么?那定是他們怨我師父殺了萬師伯。可是萬師伯只是受了點傷,性命沒事,將我關了這許多年,也該當將我放出來了。若說他們將我忘了,這又不然。前日那姓沈的小師弟不是探我來著嗎?』

丁典側過頭,向他這邊瞧瞧,又向那邊瞧瞧,只是嘿嘿冷笑。狄云摸不著頭腦,問道:『丁大哥,我說得什么不對了?』

丁典冷笑道:『對,對,完全對,那有什么地方不對頭的。倘若不是這樣,那才不對頭了。』狄云道:『什……什么?』丁典道:『喏!有一個儍小子帶了一個漂亮妞兒到我家來,我見到這妞兒便動了心,可是這妞兒對那儍小子實在不錯。我想占這妞兒,那非得除去這傻小子不可。你想用什么法子好?』狄云心中暗暗感到一陣涼意,隨口道:『用什么法子好?』

丁典道:『若是用毒藥或是動刀子殺了那儍小子,身上擔了人命,總是多一層關系,何況那漂亮妞兒說不定是個烈性女子,不免要尋死覓活,說不定更要給那儍小子報仇,那不是糟了?依我說啊,還是將那傻子送到官里,關將起來的好。要令那妞兒心中惱恨這個傻小子,第一,須得使那小子移情別戀;第二,須得令那小子顯得是自己撇開這個妞兒;第三,最好是讓那小子干些見不得人的丑惡勾當,令那妞兒一想起來便是惡心。』狄云全身發顫,道:『你……你說這一切,全是那姓萬的……是萬圭所安排?』丁典微笑道:『我沒親眼瞧見,怎么知道?你師妹生得很俊,是不是?』狄云腦中一片迷惘,點了點頭。丁典道:『恩,為了討好那位姑娘,我自然要忙忙碌碌,一筆筆白花花的銀子拿將出來,送到衙門里來打點,說是在設法救那個小子。那妞兒一切都是親眼瞧見的,心中自是好生感激。這些銀子確是送了給府臺大人,送了給衙門里的師爺,那倒是一點不錯。』狄云道:『他花了這許多銀子,總有點功效吧?』丁典道:『有啊,有錢能使鬼推磨,怎么會沒有功效?』狄云道『怎…… 怎么一直關著我,不放我出去?』

丁典笑道:『你犯了什么罪?他們陷害你的,也不過是圖奸未遂,偷盜一些錢財,既不是犯上作亂,又不是殺人放火,那又是什么重罪了?那也用不著穿了你的琵琶骨,將你在死囚牢里關一輩子啊。這便是那許多白花花銀子的功效了。妙得很,這條計策天衣無縫,這個姑娘住在我家里,她心中對那傻小子倒還是念念不忘的,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,難道能一輩子不嫁人?』

狄云提起單刀,當的一聲,砍在地下,說道:『丁大哥,原來我一直不能放出去,都是萬圭花了銀子之故。』

丁典不答,仰起了頭沉吟,忽道:『不對,這條計策中有一個老大破綻,大大的不對。』狄云怒道:『還有什么破綻?我師妹終于是嫁了給他啦,若不是蒙你相救,我自縊身死,那不是萬事遂意,一切都稱了他的心?』

丁典在獄室中走來走去,不住搖頭,道:『其中有一個大大的破綻,他們如此的工于心計,怎能見不到?』狄云道:『你說到底還有什么破綻?』丁典道:『你師父啊。師父傷了你師伯后,逃了出去。荊州五云手萬震山在武林中大大有名,他受傷不死的訊息沒幾天便傳了出去,你師父就算沒臉再見師兄,難道就不派人來接你師妹回家?你師妹這一回家,那萬圭的全盤陰謀毒計,豈不是全盤落空?』狄云伸手連連拍擊大腿,道:『不錯,不錯!』他手上帶著手銬,這一拍腿,鐵鏈子登時當當的直響。他見丁典形貌如此粗魯,沒想到心思竟是恁地周密,不禁極是欽佩。

丁典側過了頭,低聲道:『你師父為什么不來接女兒回去,這其中定是大有蹺蹊。萬圭他們事先便料到了這一節,這中間的古怪,一時之間我實是猜想不透。』

他不住的思索,狄云卻全沒去想這件事,他直到今日,才從頭至尾的明白了自己陷身于牢獄的關鍵。他不斷伸手擊打自己頭頂,大罵自己真是蠢才,別人一想就通的事,自己三年來始終莫名其妙。其實他從幼僻處鄉間,不知江湖上的風波險惡,丁典卻在刀山劍林中鉆進鉆出,不知經歷過多少艱困,自然是一聽便知道事情的因果,這不關智愚,實是兩人的閱歷不同所致。

狄云自怨自艾了一會,見丁典兀自苦苦思索,便道:『丁大哥,你不用多想啦。我師父是個鄉下老實人,想是他傷了萬師伯,一嚇之下,速速逃到蠻荒邊境之地疆,再也聽不到江湖上的訊息,那也是有的。』丁典睜大了眼睛,瞪視著他,臉上充滿了好奇,道:『什么? 你……你師父是個鄉下老實人?他殺了人會害怕逃走?』狄云道:『是啊,我師父是再忠厚也沒有了,萬師伯冤枉他偷盜大師父的什么劍譜,他一怒之下,忍不住動手,其實他心地是最好的。』

丁典嘿的一聲冷笑,自去坐在屋角里,口中輕輕哼著小曲。狄云奇道:『你為什么冷笑?』丁典道:『不為什么。』狄云道:『一定有原因的,丁大哥,你盡管說好了。』丁典道:『好吧!你師父的外號叫作什么?』狄云道:『嗯,他外號叫作‘鐵鎖橫江’。』丁典道:『那是什么意思?』狄云遲疑半響,道:『這種文謅謅的話,我原本不大懂。猜想起來,那是說他老人家武功了得,善于守護,敵人攻不進他門戶的意思。』

丁典哈哈大笑,道:『小兄弟,你自己才忠厚老實得可以。鐵鎖橫江,叫人上也上不得,下也下不得,老一輩的武林人物,誰不知道這個外號的含意。你師父聰明機變,厲害之極,要是誰惹上了他,他會挖空心思的報復,叫人上也上不得,下也下不得,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渦漩中亂轉受罪。你如不信,將來出獄之后,盡可到外面打聽打聽。』狄云兀自不信,道:『我師父教我劍法,將招法都解錯了,什么‘孤鴻海上來,池潢不敢顧’,他解作‘古洪喊上來,是橫不敢過’;什么‘落日照大旗,馬嗚風蕭蕭’,他解作‘綠日招大姐,馬鳴風小小’。他字也不大識,怎么說得上聰明機變?』丁典嘆了口氣,道:『他博學多才,怎會解錯詩句?他城府深,定有別意。為什么連自己徒兒要瞞住,外人可猜測不透。咱們別說這件事了,來吧,我給你黏成個大胡子。』

他提起單刀,在梟道人尸體的手臂上砍了一刀。梟道人新死未久,刀傷處流出血來,丁典將一根根又粗又硬的胡子醮了血,黏在狄云的兩腮和下顎。狄云聞到一陣血腥之氣,頗有懼意,但想到萬圭的毒計、師父的城府,以及許多自己還不明白的事端,只覺得這世上最平安的,倒反而是在這獄室之中

丁典預料三日之內,勁敵必至,哪知到了第二日中午,獄中就不斷的關了各種各樣的犯人進來。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肥,有的瘦,但模樣一瞧即知,每個人都是江湖中的人物,不是綠林大盜,便是幫會豪客。狄云見人數越來越多,不由得暗自心驚,情知這些人都是對付丁典而來。他本來說有五個勁敵,但一來卻來了一十七個,將一間獄室擠得滿地,無法躺臥,大家都只有抱腿而坐。

丁典卻一直朝著墻壁而臥,對這些人毫不理會。

這些犯人大呼小叫,高聲淡笑,片刻間便吵起嘴來。狄云一聽。原來這一十七人又分作三派,大家都在想得什么寶貴的物事。狄云偶爾眼光一斜,與這干人兇暴的目光相觸,不禁嚇得便轉過頭去,心中只是想:『我扮作了丁大哥,身上武功全失,待會動起手來,那便如何是好?丁大哥本領再高,也不能一舉將這些人都打死啊。』

眼見天色一點一點的黑了下來。一個身材極其魁梧的大漢大聲道:『咱們把話說明在先,這正主兒,可是咱們洞庭幫的,誰要是不服,乘早手底下見個真章,要待會拉拉扯扯的,多惹麻煩。』他這洞庭幫在獄室中共有九人,最是人多勢眾。一個頭發灰白的中年漢子陰陽怪氣的道:『手底下見真章,那也好啊。大伙兒在這里群毆呢,還是到院子中打個明白?』那魁梧大漢道:『院子就院子,誰還怕了你不成?』一伸手臂,抓住一條鐵柵,向外一推,那鐵條登時彎了。他隨手又扭彎一條鐵柵,牢房便可任意出入,其人臂力之強,實是驚人。

這大漢正想從兩條扭彎了的鐵柵間鉆出去,突然間眼前人影一晃,一個人擋住了空隙,正是丁典。他一言不發,一伸手便抓住了那大漢的胸口。說也奇怪,這大漢的身子比丁典還高出半個頭,但被他一把抓住,竟是軟垂垂的毫不動彈。丁典將這龐大的身子從鐵柵板塞了出去,拋在院子中。這大漢蜷縮在地下,再也不動一動,顯是死了。

獄中諸人見到這般奇狀,都是嚇得呆了。丁典隨手抓了一人,從鐵柵投擲出去,跟著又抓一人,接連的又抓又擲,有七個人被他投了出去。凡是經他雙手一抓的,無不立時斃命,連哼也不哼一聲。

余下的十個人從驚惶中醒覺過來,三個人退縮到角落,其余七人一齊出手,拳打腳踢,同時向丁典過去。丁典既不拆架,亦不閃避,只是伸手一抓,一抓之下,一定抓到一個人,而那被他抓到的一定死于頃刻,到底什么地方受了致命之傷,那是誰也瞧不出來。抓死這七人后,逃避退縮的三人匆匆雙膝跪地,磕頭求饒。丁典便似沒有瞧見,又是一手一個,抓死了投擲出去。

欲知后事如何,請看下回分解。

目錄 閱讀設置 瀏覽模式: 橫排 豎排 手機觀看 11
彩票中奖秘籍100%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