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鹿鼎記新修版

第十七回 法門猛叩無方便 疑網重開有譬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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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回 法門猛叩無方便 疑網重開有譬如

忽然遠處出現了一團亮光,緩緩移近,韋小寶大驚,心道:“鬼火,鬼火!”那團亮火越移越近,卻是一盞燈籠,提著燈籠的是個白衣女鬼。韋小寶只想拔步逃走,但給章老三點了穴道,連移動一根腳趾頭兒也難,只得閉住眼睛不看。只聽得腳步之聲細碎,走到自己面前停住。

他嚇得氣不敢透,全身直抖,卻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:“你為什么閉著眼睛?”聲音嬌柔動聽。韋小寶道:“你別嚇我。我……我可不敢瞧你。”

那女鬼笑道:“你怕我七孔流血,舌頭伸出,是不是?你倒瞧一眼呢。”韋小寶顫聲道:“我才不上你當,你披頭散發,七孔流血,有什么……什么好看?”那女鬼咯咯一笑,向他面上吹了口氣。

這口氣吹上臉來,卻微有暖氣,帶著一點淡淡幽香。韋小寶左眼微睜一線,依稀見到一張雪白的臉龐,眉彎嘴小,笑靨如花。當即雙目都睜大些,但見眼前是張清靜秀麗的少女臉孔,大約十三四歲年紀,頭挽雙鬟,笑嘻嘻地望著自己。韋小寶心中大定,問道:“你真的不是鬼?”那少女微笑道:“我自然是鬼,是吊死鬼!”

韋小寶心中打了個突,驚疑不定。那少女笑道:“你殺惡人時這么大膽,怎地見到了吊死鬼,卻又這么膽小?”韋小寶吁了口氣,道:“我不怕人,只怕鬼!”

那少女又咯咯一笑,問道:“你給人點中了什么穴道?”韋小寶道:“我知道就好啦!”那少女在他肩膀后推拿了幾下,又在他背上輕輕拍打三掌,韋小寶雙手登時能動。他提起手臂,揮了兩下,笑道:“你會解穴,那可妙得很。你不是吊死鬼,是解穴鬼!”

那少女道:“我學會不久,今天才第一次在你身上試的。”又在他腋下、腰間推拿了幾下,韋小寶跳起身來,笑道:“不行,不行,我怕癢。”就是這樣,他雙腿被封的穴道也已解了。他見這小女鬼神情可愛,忽然膽大起來,伸出雙手,笑道:“你呵我癢,我得呵還你。”說著走前一步。

那少女伸出舌頭,扮個鬼臉。但這鬼臉只見其可愛,殊無半點可怖之意。韋小寶伸手去捏她舌頭。那少女轉頭避開,格格嬌笑,道:“你不怕吊死鬼了么?”韋小寶道:“你有影子,又有熱氣,是人,不是鬼。”那少女雙目一睜,正色道:“我是僵尸,不是鬼!”

韋小寶一怔,燈火下見她臉色又紅又白,笑道:“僵尸的腳不會彎的,也不會說話。”那少女又笑起來,道:“那我一定是狐貍精了。”韋小寶笑道:“我不怕狐貍精。”心中有些犯疑:“莫非她真是狐貍精?”轉到她身后瞧了瞧。那少女笑道:“我是千年狐貍精,道行很深,沒尾巴的。”韋小寶道:“像你這樣美貌的狐貍精,給你迷死了也挺好。”那少女臉上微微一紅,伸手指刮臉羞他,說道:“也不怕羞,剛才還怕鬼怕得什么似的,這會兒卻來說便宜話了。”

韋小寶第一怕僵尸,第二怕鬼,至于狐貍精倒不怎么怕。眼見這少女和藹可親,說的又是一口江南口音,和自己的家鄉話相差不遠,比之方怡、沐劍屏,尚多了幾分令人親近之意,笑道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少女道:“我叫雙兒,一雙的雙。”韋小寶笑道:“那很好啊,就不知是一雙香鞋,還是一雙臭襪。”

雙兒笑道:“臭襪也好,香鞋也好,由你說吧。桂相公,你身上濕淋淋的,一定很不舒服,請到那邊去換干衣服。就只一件事為難,你可別見怪。”韋小寶道:“什么事為難?”雙兒道:“我們這里沒男人衣服。”韋小寶心中打一個突,登時臉上變色,心想:“這屋中都是女鬼。”

雙兒提起燈籠,道:“請這邊來。”韋小寶遲疑不定。雙兒已走到門口,回頭等他,微笑道:“穿女人衣服,你怕不吉利,是不是?這樣吧,你睡在床上,我趕著燙干你衣服。”

韋小寶見她神色間溫柔體貼,難以拒絕,只得跟著她走出房門,問道:“我那些同伴們呢,都到哪里去了?”

雙兒落后兩步,和他并肩而行,低聲道:“三少奶吩咐了,什么都不能對你多說,待會你用過點心后,三少奶自己會跟你說的。”

韋小寶早已餓得厲害,聽得有點心可吃,登時精神大振。

雙兒帶著韋小寶走過一條黑沉沉的走廊,來到一間房中,點亮了桌上蠟燭。那房中只一桌一床,陳設簡單,卻很干凈,床上鋪著被褥。雙兒將棉被揭開一角,放下帳子,道:“桂相公,你在床上除下衣衫,拋出來給我。”韋小寶依言跳入床中,除下了衣褲,鉆入被窩,將衣褲拋到帳外。雙兒接住了,走向門口,說道:“我去拿點心來。你愛吃甜粽,還是咸粽?”韋小寶笑道:“肚里餓得咕咕叫,就是泥沙粽子,也吃他三只。”雙兒一笑出去。

韋小寶見她一走,房里靜悄悄的,瞧著燭火明滅,又害怕起來:“啊喲,不好,女鬼請人吃面吃餛飩,其實吃的都是蚯蚓毛蟲,我可不能上當。”

過了一會,韋小寶聞到一陣肉香和糖香。雙兒雙手端了木盤,用手臂掠開帳子。韋小寶見碟子中放著四只剝開了的粽子,心中大喜,實在餓得狠了,心想就算是蚯蚓毛蟲,老子也吃了再說,提起筷子便吃,入口甘美,無與倫比。他兩口吃了半只,說道:“雙兒,這倒像是湖州粽子,味道真好。”浙江湖州所產粽子,米軟餡美,天下無雙。揚州有湖州粽子店,麗春院中到了嫖客,常差韋小寶去買。粽子整只以粽箬裹住,韋小寶要偷吃原亦甚難,但他總在粽角之中擠些米粒出來,嘗上一嘗。自到北方后,這湖州粽子便吃不到了。

雙兒微感驚異,道:“你真識貨,吃得出這是湖州粽子。”韋小寶口中咀嚼,一面含含糊糊地道:“這真是湖州粽子?這地方怎買得到湖州粽子?”雙兒笑道:“不是買的,是狐貍精……嘻嘻……狐貍精使法術變來的。”韋小寶贊道:“狐貍精神通廣大。”忽然想到章老三他們一伙人,加上一句:“壽與天齊!”

雙兒笑道:“你慢慢吃。我去給你燙衣服。”走了一步,問道:“你怕不怕?”韋小寶心中恐懼早消去了大半,但畢竟還是有些怕,道:“你快點回來。”雙兒應道:“是!”

過不多時,韋小寶聽得哧哧聲響,卻是雙兒拿了一只放著紅炭的熨斗來,將他的衣褲攤在桌上,一面熨衫,一面相陪。

四只粽子二咸二甜,韋小寶吃了三只,再也吃不下了,說道:“這粽子真好吃,是你裹的么?”雙兒道:“是三少奶調味配料的,我幫著裹。”

韋小寶聽她說話是江南口音,心念一動,問道:“你們是湖州人嗎?”

雙兒遲疑不答,道:“衣服就快熨好了。桂相公見到三少奶時,自己問她,好不好?”這話軟語商量,說得甚是恭敬。

韋小寶道:“好,有什么不好?”揭起帳子,瞧著她熨衣。雙兒抬起頭來,見他裸著上身,向他微微一笑,道:“你沒穿衣服,小心著涼。”韋小寶忽然頑皮起來,身子一聳,叫道:“我跳出來啦,不穿衣服,也不會著涼。”雙兒吃了一驚,卻見他一溜之下,全身鉆入被底,連腦袋也不外露,不由得吃吃笑了出來。

過了一頓飯時分,雙兒將熨干了的衣褲遞入帳中,韋小寶穿起了下床。雙兒幫著他扣衣鈕,又取出一只小木梳,給他梳了頭發,編結辮子。韋小寶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,心下大樂,說道:“原來狐貍精是這樣的好人。”雙兒抿嘴笑道:“什么狐貍精不狐貍精的,難聽死了,我不是狐貍精。”韋小寶道:“啊,我知道了,要說‘大仙’,不能說狐貍精。”雙兒笑道:“我也不是大仙,我是個小丫頭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是小太監,你是小丫頭,咱倆都是服侍人的,倒是一對兒。”雙兒道:“你是服侍皇帝的,我怎能跟你比?一個在天,一個在地。”說話之間,結好了辮子。

雙兒道:“我不會結爺們的辮子,不知結得對不對?”韋小寶將辮子拿到胸前一看,道:“好極了。我最不愛結辮子,你天天能幫我結辮子就好了。”雙兒道:“我可沒這福氣。你是大英雄,我今天給你結一次辮子,已經是前世修到的了。”韋小寶道:“啊喲,別客氣啦,你這樣一位俏佳人給我結辮子,我才是前世敲穿了十七八個大木魚呢!咚咚咚,咚咚咚,現下再敲!”

雙兒臉上一紅,低聲道:“我說的是真心話,你卻拿人家取笑。”韋小寶道:“沒有,沒有,我說的也是真心話。”雙兒微微一笑,說道:“三少奶說,桂相公要是愿意,請你勞駕到后堂坐坐。”韋小寶道:“好,你三少爺不在家么?”雙兒“嗯”了一聲,輕輕地道:“故世啦!”

韋小寶想到了許多間屋中的靈堂,心中一寒,不敢再問,跟著她來到后堂一間小小花廳之中,坐下來后,雙兒送上一蓋碗熱茶。韋小寶心中打鼓,不敢再跟她說笑。

過了一會,只聽得步聲輕緩,板壁后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,眉清目秀,端莊大方,說道:“桂相公一路辛苦。”說著深深萬福,禮數恭謹。韋小寶急忙還禮,說道:“不敢當。”那少婦道:“桂相公請上座。”

韋小寶見這少婦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,不施脂粉,臉色蒼白,雙眼紅紅的,顯是剛哭泣過來。燈下見她赫然有影,雖陰森森的,卻多半不是鬼魅,心下忐忑不安,應道:“是,是!”側身在椅上坐下,說道:“三少奶,多謝你的湖州粽子,真正好吃得很。”

那少婦道:“亡夫姓莊,三少奶的稱呼可不敢當。桂相公在宮里多少年了?”韋小寶心想:“剛才黑暗之中,有個女人來問殺鰲拜之事,我認了是我殺的,他們就派了個小丫頭送粽子給我吃。看來這一寶是押對了。”說道:“也不過一年多些。”莊夫人道:“桂相公手刃奸相鰲拜的經過,能跟小女子一說嗎?”

韋小寶聽她把鰲拜叫作“奸相”,更加放心。好比手中已拿了一對至尊寶,不論別的兩張是什么牌,翻出牌來,總之是有殺無賠,最多是和過。當下便將康熙如何下令擒拿、鰲拜如何反抗,眾小監如何一擁而上,卻給他殺死數人,自己如何用香爐灰迷了他眼睛這才擒住等情說了,只是康熙拔刀傷他,卻說作是自己冷不防在鰲拜背上狠狠刺了一刀。

莊夫人不發一言,默默傾聽,聽到鰲拜殺了不少小太監,韋小寶被他打倒,康熙逃入桌底,神情大為緊張,待聽到韋小寶如何撒香爐灰迷住鰲拜眼睛、刀刺其背、搬銅香爐砸頭而將他擒住,不由得輕輕吁了口氣。韋小寶聽慣了說書先生說書,何處當頓,何處當揚,關竅拿捏得恰到好處。何況這事他親身經歷,種種細微曲折之處,說得甚是詳盡,再加上些油鹽醬醋,聽他說這故事,比他當時擒拿鰲拜的實況,只怕還多了好幾分驚心動魄。

莊夫人道:“原來是這樣的。外邊傳聞,那也不盡不實得很,說什么桂相公武功了得,跟鰲拜大戰三百回合,使了絕招將他制伏。想那鰲拜號稱‘滿洲第一勇士’,桂相公武功再高,終究年紀還小。”韋小寶笑道:“當真打架,就有一百個小桂子,也不是這奸賊的對手。”

莊夫人道:“后來鰲拜卻又是怎樣死的?”

韋小寶心想:“這三少奶十之八九不是女鬼,那么必是武林中人。不必扯謊之時就不可扯謊,以免辛辛苦苦贏來的錢,一鋪牌又輸了出去。”于是據實將康熙如何派他去察看鰲拜,如何碰到天地會來攻打康親王府,自己如何錯認來人是鰲拜部屬,如何奮身鉆入囚室,殺了鰲拜等情一一說了,最后道:“這些人原來是鰲拜的對頭,是天地會青木堂的英雄好漢。他們見我殺了鰲拜,居然對我十分客氣,說為他們報了大仇。”

莊夫人點頭道:“桂相公所以得蒙陳總舵主收為弟子,又當了天地會青木堂香主,原來都由于此。”

韋小寶心想:“你都知道了,還問我干什么?”說道:“我卻是糊里糊涂,什么也不懂的。做天地會青木堂香主,那也是有名無實得緊。”他不知莊夫人與天地會是友是敵,先來個模棱兩可再說。

莊夫人沉思半晌,說道:“桂相公當時在囚室中殺死鰲拜,用的是什么招數,可以使給我看看嗎?”

韋小寶見她眼神炯炯有光,心想:“這女子邪門得緊,我如胡說八道,大吹牛皮,多半要拆穿西洋鏡,還是老老實實的為妙。”當下站起身來,說道:“我又有什么屁招數了?”雙手比劃挺匕首戳鰲拜之背,說道:“我什么功夫也不會,當時我嚇得魂不附體,亂七八糟,就是這么幾下子。”

莊夫人點點頭,說道:“桂相公請寬坐。我叫雙兒去拿些桂花糖來請桂相公嘗嘗。”說著站起身來,向韋小寶萬福為禮,走進內堂。

韋小寶心想:“她請我吃糖,自然沒有歹意了。”終究有些不放心:“這三少奶雖然看來不像女鬼,也說不定她道行高,鬼氣不露。”

只見雙兒捧了一只青花高腳瓷碟出來,碟中裝了不少桂花糖、松子糖之類,微笑道:“桂相公,請吃糖。”將瓷碟放在桌上,回進內堂。

韋小寶坐在花廳,吃了不少桂花糖、松子糖,只盼快些天亮。

過了良久,忽聽得衣衫簌簌之聲,門后、窗邊、屏風畔多了好多雙眼睛,在偷偷向他窺看,似乎都是女子的眼睛。黑暗之中,難以分辨是人是鬼,只看得他心中發毛。

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在長窗外說道:“桂相公,你殺了奸賊鰲拜,為我們眾家報了血海深仇,大恩大德,不知何以報答。”長窗開處,窗外數十白衣女子羅拜于地。

韋小寶吃了一驚,忙跪下答禮。只聽得眾女子在地下咚咚磕頭,他也磕下頭去,長窗忽地關了。那老婦說道:“恩公不必多禮,未亡人可不敢當。”但聽得長窗外眾女子嗚咽哭泣之聲大作。

韋小寶毛骨悚然,過了一會,哭泣之聲漸漸遠去,這些女子便都散了。他如夢如幻,尋思:“到底是人還是鬼?看來……看來……”

過了一會,莊夫人從內堂出來,說道:“桂相公,請勿驚疑。這里所聚居的,都是為鰲拜所害忠臣義士的遺屬,大家得知桂相公手刃鰲拜,為我們得報大仇,無不感恩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那么莊三爺也……也是為鰲拜所害了?”莊夫人低頭道:“正是。這里人人泣血痛心,日夜只盼復仇,想不到這奸賊惡貫滿盈如此之快,竟死在桂相公的手下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又有什么功勞了,也不過是剛剛碰巧罷了。”

雙兒將他那個包袱捧了出來,放在桌上。莊夫人道:“桂相公,你的大恩大德實難報答,本當好好款待,才是道理。只是孀居之人,頗有不便,大家商議,想送些薄禮,聊表寸心,但桂相公行囊豐足,身攜巨款,我們鄉下地方,又有什么東西是桂相公看得上眼的?至于武功什么的,桂相公是天地會陳總舵主的及門弟子,遠勝于我們的一些淺薄功夫,這可叫人為難了。”

韋小寶聽她說得文縐縐的,說道:“不用客氣了。只是我想請問,我那幾個同伴都到哪里去了?”莊夫人沉思半晌,道:“既承見問,本來不敢不答。但恩公知道之后,只怕有損無益。那幾位恩公的朋友,我們自當竭盡所能,不讓他們有所損傷。他們日后自可再和恩公相會。”

韋小寶料想再問也是無用,抬頭向窗子瞧了瞧,心想:“怎地天還不亮?”

莊夫人似乎明白他心意,問道:“恩公明日要去哪里?”韋小寶心想:“我和那個章老三的對答,她想必都聽到了,那也瞞她不過。”說道:“我要去山西五臺山。”莊夫人道:“此去五臺山,路程不近,只怕沿途尚有風波。我們想送恩公一件禮物,務請勿卻是幸。”韋小寶笑道:“人家好意送我東西,倒是從來沒有不收過。”

莊夫人道:“那好極了。”指著雙兒道:“這個小丫頭雙兒,跟隨我多年,做事也還妥當,我們就送了給恩公,請你帶去,此后服侍恩公。”

韋小寶又驚又喜,沒想到她說送自己一件禮物,竟然是一個人。適才雙兒服侍自己,熨衣結辮,省了不少力氣,如有這樣一個又美貌、又乖巧的小丫頭伴在身邊,確是快活得很。但此去五臺山,未必太平無事,須得隨機應變,帶著個小丫頭,卻十分不便。說道:“莊夫人送我這件重禮,那真多謝之極。只不過……只不過……”要推卻不要吧,一來人家送禮,豈可不收?二來這樣一個好丫頭,也真舍不得不要。只見雙兒低了頭,正在偷看自己,他眼光一射過去,她急忙轉過了頭,臉上一陣暈紅。

莊夫人道:“不知恩公有何難處?”韋小寶道:“我去五臺山,所辦的事多半很……很不容易,帶著這位姑娘,恐怕不大方便。”莊夫人道:“那倒不用擔心,雙兒年紀雖小,身手卻頗靈便,不會成為恩公的累贅,盡管放心便是。”

韋小寶又向雙兒看了一眼,見她一雙點漆般的眼中流露出熱切的神色,笑問:“雙兒,你愿不愿意跟我去?”雙兒低下了頭,細聲道:“三少奶叫我服侍相公,自然……自然要聽三少奶的吩咐。”韋小寶道:“那你自己愿不愿呢?只怕會遇到危險的。”雙兒道:“我不怕危險。”

韋小寶微笑道:“你答了我第二句話,沒答第一句。你不怕危險,只不過夫人將你送了給我,你心中卻是不愿意了。”雙兒道:“夫人待我恩德深重,相公對我莊家又有大恩,夫人叫我服侍相公,我一定盡心。相公待我好,是我命好,待我不好,是我……是我命苦罷啦。”韋小寶哈哈一笑,道:“你命很好,不會命苦的。”雙兒嘴角邊露出一絲淺笑。

莊夫人道:“雙兒,你拜過桂相公,以后你就是桂相公的人了。”

雙兒抬起頭來,忽然眼圈兒紅了,先跪向莊夫人磕頭,道:“三少奶,我……我……”說了兩個“我”字,輕輕啜泣。莊夫人撫摸她頭發,溫言道:“桂相公少年英雄,年紀輕輕便已名揚天下。你好好服侍相公,他答允了待你好的。”雙兒應道:“是。”轉過身來,向韋小寶盈盈拜倒。

韋小寶道:“別客氣!”扶她起來,打開包袱,取出一串明珠,笑道:“這算是我的見面禮!”心想:“這串明珠,少說也值得三四千兩銀子,用來買丫鬟,幾十個都買到了。可是幾十個丫鬟加在一起,也及不上這雙兒可愛。”

雙兒雙手接過,道:“多謝相公。”掛在頸中,珠上寶光流動,映得她一張俏臉更增麗色。

莊夫人道:“雙兒的父母,也是給鰲拜那廝害死的。她家里沒人了,她雖給我們做丫頭,其實是好人家出身。”韋小寶道:“是,她斯文有禮,一見便知道。”

莊夫人道:“恩公去五臺山,不知是打算明查,還是暗訪?”韋小寶道:“那自然是暗訪的了。”莊夫人道:“五臺山各叢林廟分青黃,盡有臥虎藏龍之士,恩公務請小心。”韋小寶道:“是,多謝吩咐。不過你叫我恩公,可不敢當了。你叫我小寶好啦。”

莊夫人道:“那可不敢當。”站起身來,說道:“一路珍重,未亡人恕不遠送了。”向雙兒道:“雙兒,你出此門后,便不是莊家的人了。此后你說什么話,做什么事,一概和舊主無涉,你如在外面胡鬧,我莊家可不能庇護你。”說這句話,神色之間甚是鄭重。雙兒應了。莊夫人又向韋小寶行禮,走了進去。

眼見窗紙上透光,天漸漸亮了。雙兒進去拿了一個包袱出來,連韋小寶的包袱一起背在背上。韋小寶道:“咱們走吧!”雙兒道:“是!”低下了頭,神色凄然,不住向后堂望去,顯是和莊夫人分別,頗為戀戀不舍。她兩眼紅紅的,適才定是哭過了。

韋小寶走出大門,雙兒跟在身后。其時大雨已止,但山間溪水湍急,到處都是水聲。韋小寶走出數十步,回首向那大屋望去,但見水氣彌漫,籠罩在墻前屋角,再走出數十步,回頭白濛濛的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
他嘆了口氣,道:“昨晚的事,真像是做夢一般。雙兒,夫人最后跟你說那幾句話,是什么意思?”雙兒道:“三少奶說,我以后只服侍相公,不管說什么、做什么,都跟她莊家沒干系。”韋小寶道:“那么,我那些同伴到底到哪里去了,你可以跟我說啦!”

雙兒一怔,道:“是。相公那些同伴,本來都給我們救了出來,章老三跟他那些手下人也給我們逮住了,但后來神龍教中來了厲害人物,卻一古腦兒地都搶了去。三少奶說,咱們是女流之輩,不便跟那些野男人打斗動粗,再說,也未必斗得過,暫且由得他們,另行托人去救你那幾位同伴。神龍教的人見我們退讓,也就走了,臨走時說了幾句客氣話。”

韋小寶點點頭,對方怡和沐劍屏的處境頗為擔心。雙兒道:“三少奶曾對神龍教的首領說,決不能傷害你那幾位同伴。那人親口答允了的。”韋小寶嘆道:“神龍教這些家伙,只怕說話如同放屁,唉,可也沒法子。”又問:“三少奶會武功么?”雙兒道:“會的,不但會,而且很了得。”

韋小寶搖了搖頭,道:“她這么風也吹得倒的人,怎么武功會很了得?她要是真的武功了得,三少爺又怎會給鰲拜殺死?”雙兒道:“老太爺、三少爺他們遇害之時,幾十家人沒一個會武功。那時男的都給鰲拜捉到北京去殺了,女的要充軍到寧古塔去,說什么給披甲人為奴。幸虧在路上遇到救星,殺死了解差,把我們幾十家的女子救了出來,安頓在這里,又傳了三少奶她們本事。”韋小寶才漸漸明白。

其時天已大亮,東方朝暾初上,一晚大雨,將山林間樹木洗得青翠欲滴。韋小寶直到此刻,才半點不再疑心昨晚見到的是女鬼。問道:“你們屋子里放了這許多靈堂,那都是給鰲拜害死的眾位老爺、少爺?”

雙兒道:“正是。我們隱居在深山之中,從不跟外邊人來往。附近鄉下人有好奇的過來探頭探腦,我們總是裝神扮鬼,嚇走了他們。所以大家說這是間鬼屋,近一年來,誰也不敢過來了,想不到相公昨晚會來。三少奶說,我們大仇未報,一切必須十分隱秘才好。靈堂牌位上寫得有遇難的老爺、少爺們的名字,要是外人見了,可大大的不便,相公昨晚問起,我不敢說。不過三少奶說道,從今以后,我只服侍相公,跟莊家沒了干系,自然是什么都不能再瞞你了。”

韋小寶喜道:“是啊。我跟你說,我的真姓名叫做韋小寶,桂公公什么的,卻是假名。你是我韋家的人,不是桂家的人。”雙兒甚喜,道:“相公連真名也跟我說了,我決不會泄露。”韋小寶笑道:“我這真名也不是什么大秘密,天地會中的兄弟,就有許多人知道。”

雙兒道:“神龍教那些人跟你們一伙動手之時,三少奶她們在外邊看熱鬧。見到他們會念咒,嘴里嘰哩咕嚕地念咒……”韋小寶笑道:“‘洪教主神通廣大,壽與天齊。’這種咒語,我也會念。”雙兒道:“三少奶說,他們嘴里這么念咒,暗底里一定還在使什么別的法術,否則不會突然一念咒,手底下的功夫就會大增。后來那個章老三跟你說話,三少奶在窗外聽,別的人就弄熄了大廳上燈火,用漁網把一伙人都拿了。”

韋小寶一拍大腿,叫道:“妙極!用漁網來捉人么?那好得很啊。”雙兒道:“三少奶說,那章老三的武功也沒什么了不起,就是妖法厲害,因此沒跟他正面動手,一引他出來,就熄了燈火,漁網這樣一罩……”韋小寶道:“捉到了一只老王八。”

雙兒嘻嘻一笑,道:“山背后有個湖,我們夜間常去打魚。我們在湖州時,莊家大屋靠近太湖,那湖可大了。那時候我們莊家漁船很多,租給漁人打魚。三少奶她們見過漁人撒網捉魚的法子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們果然是湖州人,怪不得湖州粽子裹得這么好吃。三少爺到底怎么給鰲拜害死的?”

雙兒道:“三少奶說,那叫做‘文字獄’。”韋小寶奇道:“蚊子肉?蚊子也有肉?”雙兒道:“不是蚊子,是文字,寫的字哪!我們大少爺是讀書人,學問好得很,他瞎了眼睛之后,作了一部書,書里有罵滿洲人的話……”韋小寶道:“嘖嘖嘖,了不起,瞎了眼睛還會作書寫文章。我眼睛不瞎,見了別人寫的字還是不識,我這可叫做‘亮眼瞎子’了!”雙兒道:“老太太常說,世道不對,還是不識字的好。我們住在一起的這幾家人家,每一位遭難的老爺、少爺,個個都是學士才子,沒一個的文章不是天下聞名的。就因為做文章,這才做出禍事來啦。不過三少奶說,滿洲韃子不許我們漢人讀書做文章,我們偏偏要讀,偏偏要做,才不讓韃子稱心如意呢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那你會不會做文章?”雙兒嘻地一笑,道:“相公真愛說笑話,小丫頭怎么會做文章?三少奶教我讀書,也不過讀了七八本。”韋小寶“嘩”的一聲,說道:“你讀了七八本書!那比我行得多了。我只不過識得七八個字。”雙兒笑道:“相公不愛讀書,老太太一定喜歡你。她說一到清朝,敗家子才讀書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對!我瞧鰲拜那廝也不大識字,定是拍馬屁的家伙說給他聽的。”雙兒道:“是啊。我們大少爺作的那部書,叫做什么《明史》,書里頭有罵滿洲人的話。有個壞人名叫吳之榮,拿了書去向鰲拜告發。事情一鬧大,害死了好幾百人,連賣書的書店老板、買書來看的人,都給捉去殺了頭。相公,你在北京城里,可見過這個吳之榮么?”

韋小寶道:“還沒見過,慢慢地找,總找得著。雙兒,我想拿你換一個人。”雙兒吃了一驚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要拿我去送給人?”韋小寶道:“不是送給別人,是換一個人。”雙兒眼圈兒早已紅了,急得要哭了出來,道:“什么……什么換一個人?”

韋小寶道:“你三少奶將你送給了我,這樣一份大禮,可不容易報答。我得想法子將吳之榮那廝捉了來,去送給你三少奶。那么這份禮物也差不多了。”

雙兒破涕為笑,右手輕輕拍胸,說道:“你嚇了我一跳,我還道相公不要我啦。”

韋小寶大喜,道:“你怕我不要你,就急成這樣。你放心,人家就是把金山、銀山、珍珠山、寶石山堆在我面前,也換不了你去。”

說話之間,兩人已走到山腳下,但見晴空如洗,萬里無塵,韋小寶回想昨晚大雨之中走向“鬼屋”避雨的狼狽情景,當真大不相同。只是徐天川、方怡、沐劍屏他們失陷被擒,不知能否脫險,憑著自己的本事,無論如何救他們不得,多想既然無用,不如不想。

行出數里,來到一個市集,兩人找了家面店,進去打尖。韋小寶坐下后,雙兒站在一旁侍候。

韋小寶笑道:“這可別客氣啦,坐下來一起吃吧。”雙兒道:“不成,我怎么能跟相公一桌吃飯?太沒規矩啦。”韋小寶道:“管他媽的什么規矩不規矩。我說行,就行。等我吃完了你再吃,多耽擱時候。”雙兒道:“相公一吃完,咱們就走。我買些饅頭,一面走一面吃就行了,不會耽擱的。”韋小寶嘆道:“我有個怪脾氣,一個人吃東西,肚子一定作怪,倘若沒人陪著一塊兒吃,待會兒肚子疼起來,那可有得受的了。”

雙兒嫣然一笑,只得拉張長凳,斜斜地坐在桌子角邊。

兩人吃完了面,韋小寶說道:“你穿女裝,路上很多人都瞧你,因為你生得太好看了。到得前面市鎮之上,你可得改裝,這串明珠也得收了起來。”雙兒道:“是。我改什么裝?”韋小寶微笑道:“你改了男裝吧。”

取出一塊碎銀子,叫面店中一名店伴去雇一輛大車,車行三十余里后,到了一座大市鎮。韋小寶遣去車夫,赴客店投宿,取出銀子,命雙兒去購買衣衫改裝。雙兒買了衣衫回店,穿著起來,扮作了一個俊俏的小書僮。

不一日來到直晉兩省交界。自直隸省阜平縣往西,過長城嶺,便到龍泉關。那龍泉關是五臺山的東門,石徑崎嶇,峰巒峻峭,入五臺山后第一座寺院是涌泉寺。

韋小寶問起清涼寺的所在,卻原來五臺山極大,清涼寺在南臺頂與中臺頂之間,自涌泉寺前去,路程著實不近。

這晚韋小寶和雙兒在涌泉寺畔的盧家莊投宿,吃了一碗羊肉泡饃,再吃糖果。心想日間在涌泉寺問路,廟里的和尚見自己年輕,神情冷冷地不大理睬,不答去清涼寺的路徑,反問:“道路又遠又不好走,你去清涼寺干什么?”一副討厭模樣,倒有七分便似揚州禪智寺中那些勢利的賊禿。到清涼寺中去見順治皇帝,只怕挺不容易,須得想個法子才好。

他嘴里吃糖,心中尋思:“有錢能使鬼推磨,叫和尚推磨,多半也行吧。曾聽說書先生說《水滸傳》,魯智深到五臺山出家,一個什么員外在廟里布施了不少銀兩,魯智深在廟里亂鬧一通,又喝酒又吃狗肉,老和尚也不生氣。是了,我假裝要做法事,到廟里大撒銀子,再借些因頭,賴著不走,慢慢地找尋老皇爺,老和尚總不能趕我走。”

但入山之后,除了寺廟之外便沒大市鎮,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也找兌不開,只得再出龍泉關,回到阜平,兌換銀兩,和雙兒倆打扮得煥然一新。心想:“我要做法事,可是什么也不懂,只怕一下子便露出馬腳來,先得試演一番。”

當下來到阜平縣城內一座廟宇吉祥寺,向佛像磕了幾個頭。知客和尚取出緣簿筆硯。韋小寶揮手道:“布施便布施,寫什么字?”取出一錠五十兩的元寶,送了過去。那和尚大驚,心想這位小施主樂善好施,世間少有,當下連聲稱謝,迎入齋房,奉上齋菜素面。

韋小寶吃面之時,方丈和尚坐在一旁相陪,大贊小檀越仁心虔敬,必蒙菩薩保佑,日后金榜題名,高中狀元,子孫滿堂,福澤無窮。韋小寶暗暗好笑,心想你拍我什么馬屁都好,我只字不識,說我高中狀元,那不是當面罵人嗎?說道:“老和尚,我要到五臺山做一場大法事,只是我什么也不懂,要請你指教。”

那方丈聽到“大法事”三字,登時站起身來,說道:“施主,天下廟宇,供奉的佛祖、菩薩都是一般。你要做法事,就在小寺里辦好了。包你一切周到妥貼,不用辛辛苦苦地上五臺山去。”

韋小寶搖頭道:“不行,我這場法事,許下了心愿,一定要上五臺山做的。”說著又取出五十兩銀子,說道:“這樣吧,你給我雇一個人,陪我上五臺山去做幫手。五十兩銀子是給他的。”老和尚大喜,道:“那容易,那容易!”他有個表弟,在廟里經管廟產,收租買物全由他經手,卻不是和尚,當下去叫了他來,和韋小寶相見。

此人姓于,行八,一張嘴極是來得,有個外號叫做“少一劃”,原來“于”字下面加一劃,變成個“王”字,于八便成王八了。三言兩語之間,韋小寶便和他十分投機。這等市井小人,韋小寶自幼便相處慣了的,這時忽然在阜平縣遇上一個,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。

韋小寶再向方丈請教做法事的諸般規矩,那方丈倒也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韋小寶心想:“和尚們的規矩倒也真多!”又多布施了二十兩銀子。

韋小寶帶了于八回到客店,取出銀子,差他去購買一應物事。于八有銀子在手,辦事十分快捷,不多時諸般物品便已買齊,自己也穿得一身光鮮,說道:“韋相公,你是大財主,我做你親隨,穿著也該得有個譜兒,是不是?這套衣服鞋帽,不過花了三兩五錢銀子。”韋小寶心想不錯,又叫他去衣鋪替自己和雙兒多買幾套華貴衣衫。

三人興興頭頭地過龍泉關,后面跟著八個挑夫,挑了八擔齋僧禮佛之物,沿大路往南。

一入五臺山,行不數里便是一座寺廟,過涌泉寺后,經臺麓寺、石佛廟、普濟寺、古佛寺、金剛庫、白云寺、金燈寺而至靈境寺。當晚在靈境寺借宿一宵,次晨折而向北,到金閣寺后向西數里,便是清涼寺了。

那清涼寺在清涼山之巔,和沿途所見寺廟相比,也不見得如何宏偉,山門破舊,顯已年久失修。韋小寶微覺失望:“皇帝出家,一定揀一座最大的寺廟,只怕海老烏龜瞎說八道,老皇帝并不在這里做和尚。”

于八進入山門,向知客僧告知,北京城有一位韋大官人要來大做法事,齋僧供佛。知客僧見這一行人衣飾華貴,又帶著八挑物事,當即請進廂房奉茶,入內向方丈稟報。

方丈澄光老和尚來到廂房,和韋小寶相見,問道:“不知施主要做什么法事?”

韋小寶見這澄光方丈身材甚高,但骨瘦如柴,雙目微閉,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,更加失望,說道:“弟子要請大和尚做七日七夜法事,超渡弟子亡父,還有幾位亡故了的朋友。”

澄光道:“北京城里大廟甚多,五臺山也是廟宇眾多,不知施主為什么路遠迢迢的,特地上五臺山來,到小廟做法事?”

韋小寶早知有此一問,事先已和于八商量過,便道:“我母親上個月十五做了一夢,夢見我死去的爹爹,向她說道,他生前罪業甚大,必須到五臺山清涼寺,請方丈大師拜七日七夜經懺,才消得他的血光之災,免得我爹爹在地獄中受無窮苦惱。”他不知自己父親是誰,更不知他是死是活,說這番話時,忍不住暗暗好笑,又想:“他媽的,你生下了老子,就此撒手不管,下地獄也是該的。老子給你碰巧做七日七夜法事,是你的天大運氣。”

澄光方丈道:“原來如此。小施主,俗語說得好: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這夢幻之事,實在是當不得真的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大和尚,俗語說得好: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就算我爹爹在夢里的言語未必是真,我們給他做一場法事,超渡亡魂,那也是一件功德。如我爹爹真有此言,我們卻不照他的做,他在陰世給牛頭馬面、無常小鬼欺負折磨,那……那……我總有點兒不大好意思吧?再說,這是奉了我母親之命。我母親說五臺山清涼寺的老方丈跟她有緣分,這場法事嘛,定是要在寶剎做的。”心想:“你跟我媽媽有緣分,這倒奇了,你到揚州麗春院去做過嫖客嗎?”

澄光方丈“嘿”的一聲,說道:“施主有所不知,敝寺乃是禪宗,這等經懺法事,是凈土宗的事,我們是不會做的。這五臺山上,金閣寺、普濟寺、大佛寺、延慶寺等等都是凈土宗,施主還是移步到那些寺廟去做法事的為是。”

韋小寶心想在阜平縣時,那方丈搶著要做法事,到了此處,這老和尚卻推三阻四,將送上門來的銀子雙手推將出去,其中必有古怪。他求之再三,澄光只是不允,跟著站起身來,向知客僧道:“你指點施主去金閣寺的道路,老衲少陪。”

韋小寶急了,忙道:“方丈既然執意不允,我帶來施舍寶剎的僧衣、僧帽以及銀兩,總是要請寶剎諸位大和尚賞收。”

澄光合十道:“多謝了。”他眼見韋小寶帶來八挑豐盛禮物,竟然毫不起勁。

韋小寶道:“我母親說道,每一份禮物,要我親手交給寶剎每一位大和尚,就算是火工道人、種菜的園子,也都有份。帶來共有三百份禮物,倘若不夠,我們再去采購。”澄光道:“夠了,太多了。本寺只五十來人,請施主留下五十六份物品就是。”韋小寶道:“可否請方丈集合寺僧眾,由我親手施舍?這是我母親的心愿,無論如何是要辦到的。”

澄光抬起頭來,突然間目光如電,在韋小寶臉上一掃,說道:“好!我佛慈悲,就如施主所愿。”轉身進內。

瞧著他竹竿一般的背影走了進去,韋小寶心頭說不出的別扭,訕訕地端起茶碗喝茶。

于八站在他背后,低聲道:“這等背時的老和尚,姓于的這一輩子可還真少見,怪不得偌大一座清涼寺,連菩薩金身也破破爛爛的。”

只聽得廟里撞起鐘來,知客僧道:“請檀越到西殿布施。”韋小寶到得西殿,見僧眾絡繹進來,他將施物一份一份發放,凝神注視每一名和尚,心想:“順治皇帝我沒見過,但他是小皇帝的爸爸,相貌總有些相像。只要見到是個大號小皇帝的和尚,那便是了。”可是五十多份施物發完,別說“大號小皇帝”沒見到,連跟小皇帝相貌有一二分相似的和尚,也沒見到一個。

韋小寶好生失望,突然想起:“他是做過皇帝之人,那是何等的身份,怎會來領我一份施舍的衣帽!我這計策可笨得很。”問知客僧道:“寶剎所有的僧人全都來了?”知客僧道:“個個都領了,多謝檀越布施。”韋小寶道:“每一個都領了?恐怕不見得,只怕還有人不肯來取。”知客僧道:“檀越說笑話了,哪里會有此事?”韋小寶道:“出家人不打誑語,你如騙我,死后要下拔舌地獄。”知客僧一聽,登時變色。

韋小寶道:“既然尚有僧人未來領取,大和尚去請他來領吧!”知客僧搖頭道:“只有方丈大師未領,我看不必再要他老人家出來了。”

正在這時,一名僧人匆匆忙忙進來,說道:“師兄,外面有十幾名喇嘛要見方丈。”跟著低聲道:“他們身上都帶著兵器,磨拳擦掌的,來意不善。”知客僧皺眉道:“五臺山青廟黃廟,自來河水不犯井水,他們來干什么?你去稟報方丈,我出去瞧瞧。”說著向韋小寶說道:“少陪。”快步出去。

忽聽得山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之聲,一群人沖進了大雄寶殿。韋小寶道:“瞧瞧熱鬧去。”拉著雙兒的手,一齊出去。

到得大殿,只見十幾名黃衣喇嘛圍住了知客僧,七嘴八舌地亂嚷:“非搜不可,有人親眼見到他來清涼寺的。”“這是你們不對,干嗎把人藏了起來?”“乖乖地把人交了出來便罷,否則的話,哼哼!”

吵嚷聲中,澄光方丈走了出來,緩緩問道:“什么事?”知客僧道:“好教方丈得知,他們……”他“方丈”二字一出口,那些喇嘛便都圍到澄光身畔,叫道:“你是方丈?那好極了!”“快把人交出來!要是不交,連你這寺院也一把火燒個干凈。”“豈有此理,真正豈有此理!”“難道做了和尚,便可不講理么?”

澄光道:“請問眾位師兄是哪座廟里的?光臨敝寺,為了何事?”

一名黃衣上披著紅色袈裟的喇嘛道:“我們打從青海來,奉了活佛之命,到中原公干,豈知有一名隨從的小喇嘛給一個賊和尚拐走了,在清涼寺中藏了起來。方丈和尚,你快快把我們這小喇嘛交出來,否則決計不能跟你干休。”

澄光道:“這倒奇了。我們這里是禪宗青廟,跟西藏密宗素來沒瓜葛。貴處走失了小喇嘛,何不到各處黃廟去問問?”那喇嘛怒道:“有人親眼見到,那小喇嘛是在清涼寺中,這才前來相問,否則我們吃飽了飯沒事干,來瞎鬧么?你識趣的,快把小喇嘛交出來,我們也就不看僧面看佛面,不再追究了。”澄光搖頭道:“倘若真有小喇嘛來到清涼寺,各位就算不問,老衲也不能讓他容身。”

幾名喇嘛齊聲叫道:“那么讓我們搜一搜!”澄光仍是搖頭,說道:“這是佛門清凈之地,哪能容人說搜便搜。”那為首的喇嘛道:“若不是做賊心虛,為什么不讓我們搜?可見這小喇嘛千真萬確,定是在清涼寺中。”

澄光剛搖了搖頭,便有兩名喇嘛同時伸手扯住他衣領,大聲喝道:“你讓不讓搜?”另一名喇嘛道:“大和尚,廟里是不是窩藏了良家婦女,怕人知道?否則搜一搜打什么緊?”這時清涼寺中也有十余名和尚出來,卻給眾喇嘛攔住了,走不到方丈身旁。

韋小寶心想:“這些喇嘛擺明了是無理取鬧,這廟里怎會窩藏什么小喇嘛?莫非他們的用意和我相同,也是要見順治皇帝?”

只見白光一閃,兩名喇嘛已拔尖刀在手,分抵澄光的前胸后心,厲聲道:“不讓搜就先殺了你。”澄光臉上毫無懼色,說道:“阿彌陀佛,大家是佛門弟子,怎地就動起粗來?”兩名喇嘛將尖刀微微向前一送,喝道:“大和尚,我們這可要得罪了。”澄光身子略側,就勢一帶,兩名喇嘛的尖刀都向對方胸口刺去。兩人忙左手出掌相交,啪的一聲,各自退出數步。余人叫了起來:“清涼寺方丈行兇打人哪!打死人了哪!”

叫喚聲中,大門口又搶進三四十人,有和尚、有喇嘛,還有幾名身穿長袍的俗家人。一名黃袍白須的老喇嘛大聲叫道:“清涼寺方丈行兇殺人嗎?”

澄光合十道:“出家人慈悲為本,豈敢妄開殺戒?眾位師兄、施主,從何而來?”向一個五十來歲的和尚道:“原來佛光寺心溪方丈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得罪,得罪。”

佛光寺是五臺山上最古的大廟,建于元魏孝文帝之時,歷時悠久。當地人有言:“先有佛光寺,后有五臺山。”原來五臺山原名清涼山,后來因發現五大高峰,才稱五臺山,其時佛光寺已經建成。五臺山的名稱,也至隋朝大業初才改。在佛教之中,佛光寺的地位遠比清涼寺為高,方丈心溪隱然是五臺山諸青廟的首腦。

這和尚生得肥頭胖耳,滿臉油光,笑嘻嘻地道:“澄光師兄,我給你引見兩位朋友。”指著那老喇嘛道:“這位是剛從青海來的大喇嘛巴顏法師,是活佛座下最得寵信、最有勢力的大喇嘛。”澄光合十道:“有緣拜見大喇嘛。”巴顏點了點頭,神氣甚是倨傲。

心溪指著一個身穿青布衫、三十來歲的文人,說道:“這位是川西大名士,皇甫閣皇甫先生。”皇甫閣拱手道:“久仰澄光大和尚武學通神,今日得見,當真三生有幸。”

澄光合十道:“老僧年紀老了,小時候學過的一些微末功夫,早已忘得干干凈凈。皇甫居土文武兼資,可喜可賀。”

韋小寶聽這些人文縐縐地說客氣話,心想這場架多半是打不成了,既沒熱鬧瞧,又少了個混水摸魚、找尋老皇帝的機會,心下暗暗失望。

巴顏道:“大和尚,我從青海帶了個小徒兒出來,卻給你們廟里扣住了。你沖著活佛的金面,放了他吧,大伙兒都承你的情。”澄光微微一笑,說道:“這幾位師兄在敝寺吵鬧,老衲也不跟他們一般見識。大師是通情達理之人,如何也聽信人言?清涼寺開建以來,只怕今日才有喇嘛爺光臨。說我們收了貴座弟子,那是從何說起?”巴顏雙眼一翻,大聲喝道:“難道是冤枉你了?你不要……不要罰酒不吃……吃敬酒。”他漢語不大流暢,“敬酒不吃吃罰酒”這話,卻顛倒來說了。

心溪笑道:“兩位休得傷了和氣。依老衲之見,那小喇嘛是不是藏在清涼寺內,口說無憑,眼見為實。就由皇甫居士和貧僧做個見證,大伙兒在清涼寺各處隨喜一番,見佛拜佛,遇僧點頭,每一處地方、每一位和尚都見過了,倘若仍找不到那小喇嘛,不是什么事都沒有了?”說來說去,還是要在清涼寺中搜查。

澄光臉上閃過一陣不愉之色,說道:“這幾位喇嘛爺不明白我們漢人的規矩,那也怪不得。心溪大師德高望重,怎地也說這等話?這個小喇嘛倘若真是在五臺山上走失的,一座座寺院搜查過去,只怕得從佛光寺開頭。”

心溪嘻嘻一笑,說道:“在清涼寺瞧過之后,倘若仍找不到人,這幾位大喇嘛愿意到佛光寺瞧瞧,那也歡迎之至,歡迎之至。”

巴顏道:“有人親眼見到,這小家伙確是在清涼寺中,我們才來查問,否則的話,也不敢……也不敢如此……如此昧冒。”他將“冒昧”二字又顛倒著說了。澄光道:“不知是何人見到?”巴顏向皇甫閣一指,道:“是這位皇甫先生見到的,他是大大有名之人,決不會說謊。”

韋小寶心想:“你們明明是一伙人,如何做得見證。”忍不住問道:“那個小喇嘛有多大年紀?”

巴顏、心溪、皇甫閣等眾人一直沒理會站在一旁的這兩個小孩,忽聽他相問,眼光都向他望去,見他衣飾華貴,帽鑲美玉,襟釘明珠,是個富豪之家的公子,身畔那小小書僮也是穿綢著緞。心溪笑道:“那小喇嘛,跟公子是差不多年紀吧。”

韋小寶轉頭道:“那就是了,剛才我們不是明明見到這小喇嘛么?他走進了一座大廟。這廟前寫得有字,不錯,寫的是‘佛光寺’三個大字。這小喇嘛是進了佛光寺啦。”

他這么一說,巴顏等人登時臉上變色,澄光卻暗暗歡喜。巴顏大聲道:“胡說八道,胡說九道!”他以為多上一道,那是更加荒謬了。韋小寶笑道:“胡說十道,胡說十一道,十二道,十三道!”

巴顏怒不可遏,伸手便往韋小寶胸口抓來。澄光右手微抬,大袖上一股勁風,向巴顏肘底撲去。巴顏左手探出,五指猶如雞爪,抓向他衣袖。澄光手臂回縮,衣袖倒卷,這一抓就沒抓到。巴顏叫道:“你窩藏了我們活佛座下小喇嘛,還想動手殺人嗎?反了,反了!”

皇甫閣朗聲道:“大家有話好說,不可動粗。”他這“粗”字方停,廟外忽有大群人齊聲叫道:“皇甫先生有令:大家有話好說,不可動粗。”聽這聲音,當有數百人之眾,竟是將清涼寺團團圍住了。這群人聽得皇甫閣這么朗聲一說,就即齊聲呼應,顯是意示威懾。饒是澄光方丈養氣功夫甚深,乍聞這突如其來的一陣呼喝,方寸間也不由得大大一震。

皇甫閣笑吟吟地道:“澄光方丈,你是武林中的前輩高人,在這里韜光養晦,大家都是很景仰的。這位巴顏大喇嘛要在寶剎各處隨喜,你就讓他瞧瞧吧。大和尚行得正,坐得穩,光風霽月,清涼寺中又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,大家何必失了武林中的和氣?”

澄光暗暗著急,他本人武功雖高,在清涼寺中卻只坐禪說法,并未傳授武功,清涼寺五十多名僧人,極少有人是會武功的。剛才和巴顏交手這一招,察覺到他左手這一抓的“雞爪功”著實厲害,再聽這皇甫閣適才朗聲說這一句話,內力深厚,也是非同小可,不用寺外數百人幫手,單是眼前這兩名高手,就已不易抵擋了。

皇甫閣見他沉吟不語,笑道:“就算清涼寺中真有幾位美貌娘子,讓大伙兒瞻仰瞻仰,那也眼福不淺哪。”這兩句話極是輕薄,對澄光已不留半點情面。

心溪笑道:“方丈師兄,既是如此,就讓這位大喇嘛到處瞧瞧吧。”說時嘴巴一努。巴顏當先大踏步向后殿走去。

澄光心想對方有備而來,就算阻得住巴顏和皇甫閣,也決阻不住他們帶來的那伙人,混戰一起,清涼寺要遭大劫,霎時間心亂如麻。長嘆一聲,眼睜睜地瞧著巴顏等數十人走向后殿,只得跟在后面。

巴顏和心溪、皇甫閣三人低聲商議,他們手下數十人已一間間殿堂、僧房搜了下去。清涼寺眾僧見方丈未有號令,一個個只怒目而視,并未阻攔。韋小寶和雙兒跟在澄光方丈之后,見他僧袍大袖不住顫動,顯是心中惱怒已極。

忽聽得西邊僧房中有人大聲叫道:“是他嗎?”

皇甫閣搶步過去,兩名漢子已揪出一個中年僧人出來。這和尚四十歲左右年紀,相貌清癯,說道:“你抓住我干什么?”皇甫閣搖了搖頭,那兩名漢子笑道:“得罪!”放開了那和尚。韋小寶心下雪亮,這些人必定是來找順治皇帝的。

澄光冷笑道:“本寺這和尚,是活佛座下的小喇嘛么?”皇甫閣不答,見手下人又揪了一個中年和尚出來,他細看此僧相貌,搖了搖頭。韋小寶心道:“原來你認得順治皇帝。”又想:“如此搜下去,定會將順治皇帝找出來,他是小皇帝的父親,我可得設法保護。”但對方人多勢眾,如何保護,卻一點法子也想不出來。

數十人搜到東北方一座小僧院前,見院門緊閉,叫道:“開門,開門!”

澄光道:“這是本寺一位高僧坐關之所,已歷七年,眾位不可壞了他的清修。”心溪笑道:“這是外人入內,并不是坐關的和尚熬不住而自行開關,打什么緊?”

一名身材高大的喇嘛叫道:“干嗎不開門?多半是在這里了!”飛腳往門上踢去。

澄光身影微晃,已擋在他身前。那喇嘛收勢不及,右腳踢出,正中澄光小腹,喀喇一聲響,那喇嘛腿骨折斷,向后跌出。巴顏哇哇怪叫,左手上伸,右手反撈,都成雞爪之勢,向澄光抓來。澄光擋在門口,呼呼兩掌,將巴顏逼開。

皇甫閣叫道:“好‘般若掌’!”左手食指點出,一股勁風向澄光面門刺來。澄光向左閃開,啪的一聲,勁風撞上木門。澄光使開般若掌,凝神接戰。

巴顏和皇甫閣分從左右進擊。澄光招數甚慢,一掌一掌地拍出,似乎無甚力量,但風聲隱隱,顯然勁道又頗凌厲。巴顏和皇甫閣的手下數十人吶喊吆喝,為二人助威。巴顏搶攻數次,都給澄光的掌力逼回。

巴顏焦躁起來,快速搶攻,突然間悶哼一聲,左手一揚,數十莖白須飄落,卻是抓下了澄光一把胡子,但他右肩也受了一掌,初時還不覺怎樣,漸漸的右臂越來越重,右手難以提高。他猛地怒吼,向側閃開,四名喇嘛手提鋼刀,向澄光疾沖過去。

澄光飛腳踢翻二人,左掌拍出,印在第三名喇嘛胸口。那喇嘛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向上跳起。便在這時,第四名喇嘛的鋼刀也已砍至。澄光衣袖拂起,卷向他手腕。只見巴顏雙手一上一下,撲將過來。澄光向右避讓,突覺勁風襲體,暗叫:“不好!”順手一掌拍出,但覺右頰奇痛,已讓皇甫閣戳中了一指。澄光這一掌雖擊中了皇甫閣下臂,卻未能擊斷他臂骨。

雙兒見澄光滿頰鮮血,低聲道:“要不要幫他?”

韋小寶道:“等一等。”他旨在見到順治皇帝,何況對方人多勢眾,有刀有槍,雙兒一個小小女孩,又怎打得過這許多大漢?

清涼寺僧眾見方丈受困,紛紛拿起棍棒火叉,上前助戰。但這些和尚不會武功,一上來便給打得頭破血流。澄光叫道:“大家不可動手!”

巴顏怒吼:“大家放手殺人好了!”眾喇嘛下手更不容情,頃刻間有四名清涼寺的和尚遭砍,身首異處。余下眾僧見敵人行兇殺人,都站得遠遠地叫喚,不敢過來。

澄光微一疏神,又中了皇甫閣一指,這一指戳在他右胸。皇甫閣笑道:“少林派的般若掌也不過如此。大和尚還不投降么?”澄光道:“阿彌陀佛,施主罪業不小。”

驀地里兩名喇嘛揮刀著地滾來,斬他雙足。澄光提足踢出,胸口一陣劇痛,眼前發黑,這一腳踢到中途,便踢不下去,迷迷糊糊間左掌向下抹,正好抹中在兩名喇嘛頭頂,兩人登時昏暈。巴顏罵道:“死禿驢!”雙手疾挺,十根手指都抓上了澄光左腿。澄光支持不住,倒下地來。皇甫閣接連數指,點了澄光的穴道。

巴顏哈哈大笑,右足踢向木門,喀喇一聲,那門直飛了進去。巴顏笑道:“快出來吧,讓大家瞧瞧是怎么一副模樣。”

僧房中黑黝黝的,寂無聲息。

巴顏道:“把人給我揪出來。”兩名喇嘛齊聲答應,搶了進去。

注:

本回回目一聯是佛家語。“方便”是“權宜方法”之意。釋迦牟尼說法,以聞者不解,多用“譬如”開導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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